事后,他怎么也不明白,自己当时为何会那股冲动。
那并非他的本心,可他偏偏失控。
理智与暴戾反复拉扯,剧烈相撞。
他甚至当场呕出鲜血。
他向来理智自持,杀伐有度,从未那般失控。
可这些始终都似鬼神之说一般,难以让人置信。
良久,陆时淡淡问:“你怎么突然问这些?”
“没什么……昨夜是春桃跟我讲了个志怪话本子,里面写了类似的故事。
我一时好奇,胡思乱想罢了。二少爷,就当我从未说过。”
“看来你还是在怪我,才会说这些奇怪的话。”
“小满不敢……”
“那你可觉得,自己可有错?”
“是。小满错了,定是二少爷即将成婚,小满惶恐不安,怕二少爷往后心系旁人,再也容不下我。
才会表现的不自然……想来……楚姑娘厌我,也是这个缘故。”
陆时低低嗤笑一声:“只要你够乖,便能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苏小满面上温顺臣服,与他虚与委蛇。
她以为今日便可以蒙混过关。
熟料,下一瞬,男人平淡的嗓音骤然落下:“回春堂那个人,是谁?”
“什么?”
苏小满瞳孔微颤,连声音都控制不住地发颤。
“那男的。”
“小满,你想清楚再说。”
他轻蹭着她的耳垂。
“我最不喜欢别人对我撒谎。”
苏小满脊背紧绷,艰难道:“只是……朋友。”
“朋友?还是同乡?”
苏小满唇瓣微颤,一时失语。
陆时捏着她耳垂的手骤然收力,她只觉得耳朵上一阵疼。
“可他对外说,你是他的未婚妻。”
他俯身贴近她耳畔:“我们小满什么时候定了这般俊朗的未婚夫?我这个枕边人,竟一点不知。”
苏小满的耳垂被捏得通红。
痛感袭来。
酥麻刺痛。
她慌得失了分寸,想要推开他,却不敢真的用力。
“不是的,二少爷不是这样的。您听我解释。
当初只是受人所托,他被回春堂掌柜的女儿纠缠不休,百般推脱不得。
万般无奈之下,才求我帮忙演戏解围。
我与他是多年旧识,再加上彼时我急需银两,为我父亲填补亏空。
他许诺事成之后予我酬银,我一时情急才答应帮他。
我与他清清白白。
小满心里从来只有二少爷,这些年,也只与您亲近过。
二少爷,您一定能感受得到,对吗?”
苏小满这一番解释下,男人的力道分毫未减。
通红的耳垂不堪受力,皮肉愈发绯红,好似在滴血一般。
陆时从来不是傻子。
苏小满这套说辞,在他眼里漏洞百出。
世间情爱,本就真真假假,只看人心取舍。
他若愿意信,再蹩脚的谎言,他都能自欺欺人。
他若不愿信,纵使她千言万语,也不愿听一个字。
他垂眸凝着她惨白脆弱的小脸,俯身扣住她的下颌,用力吻了上去。
没有缱绻温柔。
只剩强势的掠夺。
像是在惩戒她的隐瞒。
一吻落幕,他抵着她的额头,呼吸微沉。
“心里只有我?”
苏小满双眸水光摇晃,慌忙笃定点头:“是。小满心里从来只有二少爷。我说过,会一辈子陪着您。”
陆时低笑一声。
“小满,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必须兑现。你若是敢骗我,你该知道,我从不是什么好人。”
他掌心收紧,牢牢桎梏住她。
“你可知,你娘这一年,前后从侯府私挪,偷拿,共计四千五百两?”
苏小满浑身一僵,整个人已然愣住。
四千五百两。
这么多!
一瞬间,苏小满头皮发麻,手脚冰凉。
她从未知晓母亲胆子这般大。
第一次,她被陆时抓住偷拿东西,自己就不该心软帮她……这才会有这段孽缘。
没想到,不过一年时间里,居然变成这般庞大的数目。
于她们母女而言,根本是天文数字。
穷极一生,也难以偿还吧。
“你瞧。你只是口口声声说声爱我,说会永远陪着我,我就替你抹平这四千五百两的烂账。小满,你高兴吗?”
苏小满脑中一片空白。
这笔人情,这笔银钱,她这辈子,怕是都偿还不清了。
“二少爷……我没有骗你。”
她掀被下床,双膝一弯,直直就要跪在床边。
“这笔银两,是小满亏欠您的。若有来生,小满愿为牛为马,竭尽所有报答您。”
“来生太长。你不如好好告诉我,这辈子,你打算怎么还?”
“小满……还不上。但小满往后,必定一心一意伺候爷。为奴为婢,任您差遣。”
“为奴为婢?想伺候我的人,满京城数不胜数。凭什么是你?
苏小满,你这伺候的代价,未免标价太高。就连京城第一花魁,都值不了四千五百两。”
苏小满浑身冰冷,胸口满是酸涩。
原来在这个男人的眼里,自己是可以明码标价的货物。
和烟花女子一样。
她早该明白的。
楚婉柔的系统早已点明她与陆时的结局。
是她自己心存侥幸,执意贪恋他片刻温柔。
是她一次次自欺欺人,妄想着他廉价的爱意。
方才自己表忠心的那番话,此刻看来,多可笑啊。
这一刻她只觉得耻辱,耳根,脖子……都染上绯红,无所遁形。
陆时垂眸望着跪在地上的人,淡淡开口。
“我给你一次机会。你若当真想走,把四千五百两全数还清。就当是你的赎身钱。
机会只此一次,倘若你做不到,又要走,那我对你们母女可不会留情。”
苏小满鼻尖酸涩发胀,重重磕了两个头。
“二少爷,小满如今分文皆无,确实还不上。
二少爷若是心中有气,想要小满做什么,小满尽数听从,莫要为难我娘。”
陆时静静俯视她卑微顺从的模样,沉声道:
“苏小满,这些年,你一辈子都在为你娘活。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苏小满一时间答不上来。
她怔怔跪在原地,浑身僵冷。
陆时冷笑。
“你真是个傻子。”
说完,他不再看她一眼,利落起身。
不过片刻,房门被他甩手合上。
“砰!”
一声巨响。
木门被重重砸向门框,也重重砸在苏小满的心坎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