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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是文鸳约定去疗养院的日子。

曾家的车把她送到疗养院门口,停在侧门,她下车,进楼,走了两层楼梯,才找到奶奶的病房。

病房比之前透析中心的格局敞亮,靠南,下午有日头,护工说老太太这两天胃口不错,上午吃了大半碗粥,文鸳听见这句话,心里才稍微松了半截。

奶奶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腿上搭着薄毯,手里还拿着一个小梳子在慢慢理头发。她抬起头,看见文鸳进来,脸上的皱纹里漫出一种比笑还慢的表情,开口叫了声“鸳鸳”,声音还是原来的声调,但文鸳走近了才发现,奶奶的头发又白了一圈,白的位置在两鬓,很深。

她把带来的桂花糕放到床头柜上,在奶奶旁边坐下,帮她把那缕没梳顺的头发理好,两个人说了一会儿话,说疗养院的护工好不好、隔壁床的老太太爱不爱讲话、这两天睡眠怎么样。文鸳回答得很稳,把问题接住了又推出去,话头一直放在奶奶那边,没有落到自己身上。

但奶奶看了她大约二十分钟,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说:“你的眼睛底下有点青。”

文鸳说最近课多,睡得有点晚。

奶奶把那把梳子放到窗台上,没接她这句话,换了个方向,问她那份工作现在还在做吗,做得顺不顺手,东家的人好不好相处。

文鸳说顺的,东家挺好的,孩子也很可爱。

奶奶侧过头,定定地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说话。

这种沉默不是普通的停顿,文鸳感觉到了,但没有躲,维持着平稳的神情坐在那里,等她开口。

奶奶最后问她,那份工作,是不是住在东家那边。

文鸳说,是,方便照顾孩子。

奶奶问,东家是男是女。

文鸳顿了一下,说,是个男的,不过是个丧偶的,带着两个孩子,她是去帮忙照顾孩子的。

这些都是事实,一个字都不假,但把它们拼在一起,仍然像一道算术题做到一半——答案看着对,但过程被她跳过去了。

奶奶没有再追问,把腿上的薄毯往上掖了一寸,然后慢慢伸出手,握住文鸳的手背,手劲很轻,但握住了没有放。

她说:“鸳鸳,你是不是答应了人家什么不好的条件?”

这句话比文鸳预料的任何一个版本都要直接。

她没有立刻回答,停了大约两秒,说,奶奶,没有的事,条件都说好了的,合法合规,工资也按时发,您别想太多。

奶奶没有放开她的手,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只干瘦的手搭在她手背上,又停了很长一段时间,才轻声说,她知道文鸳从小就不会哭,吃了亏也不哭,有事憋在心里扛着。她说,不是不信她,就是,一个人扛着,太重了。

文鸳喉咙口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护工进来给奶奶送下午的药,打断了这段话。文鸳趁着这个空隙站起来,帮奶奶把药接过来,扶她喝水,把话头转到了药怎么吃、疗养院的规矩怎么样上面,奶奶喝了药,眼神还停在她脸上,但没再开口。

文鸳离开疗养院,在路边等车的间隙,把手机掏出来确认了一下时间。

这个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号码陌生,前缀格式和上一条深夜短信不一样,但同样是临时号段。

短信只有一行字:“五十万,买你知道的关于曾家和那个女人的一切。”

文鸳把这行字看了很长时间,没有截图,先做的第一件事是点开号码详情,试图拨回去,结果和上次一样,是空号。

她在那个等候的路沿上站着,来来往往的车从她身边过,她把短信截好图,退回界面,重新看了一遍那十七个字。

上一条短信是“告知”,是某种试探和威胁,语气是提醒式的,有点距离;这一条是“交易”,是向她开价,说明对方已经判断她手里有东西可以出售,或者,对方希望通过这个方式测量她的立场。

两者叠在一起,文鸳意识到一件事:她不是被观察的对象,她已经被当成了一枚可以操作的棋子。

她把手机揣进外套口袋,站在原地,第一次感觉到,这件事的体量已经超出了她此前估算的范围。

不是害怕,是清醒之后带来的那种冷。

车到了,她上去,发了一条消息给周助理,把截图一并传过去,附言只写了一句:“今天又来了一条,请您核查。”

这一次周助理没有像上回那样只回“收到”,他隔了几分钟,回了一行字:“曾总已知悉,请您暂勿回复任何来路不明的消息,如有后续请第一时间告知。”

然后过了约半小时,一条没有署名的单独消息发到她手机上,发件人备注里是曾砚辞的号码:

“周末留在这边,今晚我们谈一谈。”

文鸳盯着这条消息看了两秒,没有回复,只是把手机屏幕关掉,靠在车窗上,看窗外的路灯从暗变亮,一盏一盏地亮起来,街道的颜色随着天色沉下去。

她想起奶奶的那句话,“你是不是答应了人家什么不好的条件”,然后想起那十七个字,想起那张法律援助协会的申请表,想起褚国维走之前在玄关停下来说的那句话。

这些东西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可以解释,但放在一起,有一个东西说不清楚——

知道她学号、知道她课程表、知道曾家动向,还知道她手里有值五十万的信息的,到底是哪一种人。

车在曾家门口停下,文鸳下车,走进院子,庭院的灯已经开了,远处的客厅透着橘色的光,陈姨站在廊下,见她回来,说了句“曾先生在书房等您”,语气一如既往地平稳,听不出其他任何东西。

文鸳点了点头,换鞋,走进去,在进楼梯之前,经过玄关的收纳柜,她下意识地停了一下。

上午她出门的时候,那排柜子最底层放着两双孩子的小鞋,怀瑾那双鞋头沾了泥,是在院子里追猫留下的。

现在那排柜子底层空了,孩子的鞋整齐地码在隔板最里侧,位置往里移了两格,角度调整过,不像是孩子自己动的。

文鸳在这个细节上停了不到三秒,然后继续往楼梯走,但这个细节在脑子里留住了,没有走——曾家的人待客有一套固定的习惯,收纳物品的方式也有固定的次序,鞋柜这个位置在她住进来之后没有动过,今天却动了,动的方式不是日常清洁,是刻意腾出了正面的位置。

今天,除了她,还有人来过曾家,而且是陈姨安排要接待的人。

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