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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助理送来那封函件的时候,曾砚辞正在书房见一个来访的律师,谈的是曾义山案子后续的民事追偿事宜。函件是从南方某县邮政局寄来的,发件人一栏只有一个道号,没有具体姓名,邮戳日期已经是二十六天前的事了。

律师走后,曾砚辞把函件拆开,只有一张对折的信纸,里面是另一个人代笔的字,说的是那位当年指点他的高人已于上月在深山无疾而终,临终前交代了一句口信,请人辗转传达——“局是双刃,缘是真缘,慎终如始。”此外再无别语。

他把那张信纸看了两遍,重新折好,压在桌上那枚镇纸下面,没有立刻叫人。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院子里怀瑾在跑,怀瑜在台阶上坐着看他跑,偶尔叫一声他的名字,声音细而平稳,像在确认他还在。

“局是双刃”——这句话往两个方向都能解,当年高人说文鸳命格合适,是“解局”的人,但双刃意味着那把刃不只有一面。曾砚辞把这个字眼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继续往深想,转而拿起桌上另一份文件,那是关于父母旧事那封邮件发件人的最新排查进展——到目前为止,仍然没有任何有效落点。

他把文件合上,叫了周助理进来,低声交代了两件事,周助理记下,出去了。

这件事,他没有当天告诉文鸳。

文鸳那两天在忙一件不相干的事。

奶奶的透析日是周二,文鸳照例去接,陪着做完回来,在奶奶床边待了一个多小时。奶奶精神比上周好一点,靠在床头,翻出一个搁在床底的旧纸箱,说是找一样东西,找到找不到的,让文鸳帮她翻一翻。

纸箱里是些老物件,相册、旧信封、几个布包裹着的零碎,文鸳一样一样往外取,翻到中途,捏出一本厚相册,封皮是那种七八十年代的织布软壳,翻开,最前头几页是黑白的,年代更早。她顺着往后翻,翻到一张有些泛黄的合影,照片上有五个人,其中一个是她爷爷,她认得出来,年轻了二三十岁,站在一栋楼前,表情拘谨,旁边几个人她都不认识。

她把这张照片从册页的护膜里取出来,翻到背面,有人用钢笔写过字,但字迹浸水化开了,只能辨认出一个年份——1987——和两个字的残迹,看起来像“共事”,其余的看不清。

她把照片翻回正面,重新打量,视线落在爷爷右侧那个人的衣领上,对方穿着一件深色中山装,翻领上别着一枚胸针,造型是她一时描述不清楚的那种——不是常见的花朵或者几何,更像某种图案化的纹样,对称,中间有一个类似盾形的轮廓。

她盯着那枚胸针看了一会儿,说不清楚为什么觉得在哪里见过这个形状,把照片放进外套口袋,没有跟奶奶提起,也没有立刻去想,只是压着一个模糊的印象带回了曾家。

回来之后,她送孩子去洗澡,怀瑾要她讲故事,陪着说了一会儿,等两个孩子都安顿下来,已经快九点半了。她从房间里拿出那张照片,放在台灯下重新看,这一次她注意到照片背景——那栋楼不是她印象里的任何一个位置,楼的正面有一排浮雕装饰,风格偏民国,大门两侧各有一根矮柱,矮柱顶端有个圆形的装饰件,隐约能看见上面有什么纹样。

她把照片拿去书房,敲了门,曾砚辞在,把照片放到他面前,说:“帮我认一下,这栋楼你见过吗?”

曾砚辞把照片拿起来,在灯下看了几秒,表情有一点细微的停顿,说:“这是曾家的老楼,在郊区,上世纪五十年代建的,现在还在,做仓储用,不常去。”他把照片推回给她,“你哪里来的这张照片?”

文鸳说:“我爷爷的遗物,相册里的,照片背后日期是1987年。”

曾砚辞把这个年份压了一下,重新拿起照片,视线落在文鸳爷爷右侧那个人身上,没有立刻说话。文鸳把他这个停顿看进去了,说:“你认出谁了?”

他说:“没有。”停了一拍,“但这枚胸针我见过。”他把照片放平,用手指点了一下那个位置,“曾家族谱记录里,早一辈的老物件里头有这个纹样,是我们这一支的徽记,不对外用,不是通用的标识,外人没有渠道拿到,更不可能佩戴。”

文鸳把这句话的意思在脑子里走了一遍,说:“所以这个人,不是曾家的人,但是拿到了只有曾家自己用的东西。”

曾砚辞说:“对。”

他把照片重新翻到背面,看那几个化开的字,说:“1987年,我父亲那时候已经接手了一部分家族业务,我爷爷那一辈的事,族谱记录的是框架,细节我掌握的不多。”他把照片还给文鸳,“这个人,你爷爷那边有没有任何记录?”

文鸳说:“遗物里没见过,这张照片也是第一次看见。”

两个人把这件事在桌上搁了一会儿,没有立刻得出什么结论。曾砚辞说他明天让人去查一下那批老楼的历史档案,看看1987年前后有没有合作或者访客记录,文鸳把照片收起来,站起身,走到门口,曾砚辞叫了她一声,她回头,他把那张从镇纸下压着的信纸取出来,推到桌边,说:“今天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高人的事。”

文鸳走回来,把信纸拿起来,站着看完。

她把那句“局是双刃,缘是真缘,慎终如始”在嘴里默读了一遍,没有问他怎么理解,把信纸放回去,说:“他走了,这个消息你是今天才收到的?”

曾砚辞说:“二十六天前就寄出了,信走错了一次路,今天才到。”

文鸳把“二十六天”这个时间点在脑子里摆了一下。二十六天前,曾义山的事还没有进入警方程序,那封旧邮箱的邮件也还没有到。她没有把这个时间上的重叠说出来,只是压在心里,说:“那句话,'局是双刃',你自己怎么想?”

曾砚辞说:“还没想好。”

这是文鸳第一次听他说“没想好”这三个字,她停了一下,没有追,出了书房。

走廊里暗,她回自己房间,把照片放在书桌上,对着台灯看了很久,把爷爷右侧那个人的脸重新打量了一遍——中年男性,面型偏方,鼻梁有道不明显的弧度,样貌没有什么特别的辨识度,胸针在深色布料上几乎要被淹没,如果不是她从事设计,对图案细节有职业性的敏感,这枚胸针根本不会被她注意到。

她把照片压在桌上,拿出手机,发现那条四个字的短信还存在收件箱里——“她还记得你”——落款是空号段,没有办法回复,也没有办法追踪。

她把这条短信和那封旧邮件的截图并排放在屏幕上,比对发件时间,两者差了不到十六个小时。

这两条信息的来源,如果是同一个人,那个人对她的了解,从旧邮箱地址到她父母的事,不是最近才开始的。

如果不是同一个人,那么知道这件事全貌的人,超过一个。

她把屏幕关掉,把手机扣在桌上,在这个动作里停了很久。窗外没有风,院子里安静,连树叶都不怎么动。

然后,楼道里传来细小的动静。

不是怀瑾,是那种更轻、更慢的脚步,在她门口停了一下,没有敲门,停了大约两三秒,又轻轻走远了。

文鸳把这个动静听完,坐在那里没有动。

那是怀瑜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