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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实习邀请是在周一上午到的,发件人是Atelier drenthe的亚太区联络负责人,邮件里附了一份简短的说明,说他们在上季度一个国际学生设计竞赛的投稿里看到了文鸳提交的珠宝结构设计稿,认为她对材料语言的理解方式有一些不寻常的东西,邀请她在下个月赴荷兰阿姆斯特丹参加为期三个月的驻场实习项目,提供住宿和一定数额的生活补贴。

文鸳把这封邮件看了两遍,把屏幕关掉,去送孩子上学。

她没有当天提起这件事。

实习邀请的截止回复日期是两周后,她把这件事压在心里,像压着一个还没拆开的东西,带着它继续过了两天。周三下午,她去学校开设计课,导师在课后单独叫住了她,说已经收到Atelier那边的确认函,对方专门联系了学院,问她的学籍状态是否允许请假,导师的措辞是“这种机会十年里不一定有一次”,说完,等她的反应。

文鸳说她需要时间考虑,导师点头,但补了一句,说学院方面已经表示支持,手续不是障碍,障碍在她自己。

她把这句话带回了曾家。

周四早上,腾跃集团的消息在财经频道挂出来,文鸳是在帮怀瑜找一本绘本的时候,从客厅电视的背景音里听见“曾氏”两个字,转头看了一眼,画面里是股票走势图和一段字幕,说的是腾跃集团以旗下私募基金名义,在二级市场上持续增持曾氏旗下上市平台的股份,持仓比例在过去三周内从百分之四点七上升到百分之十一点二,接近触发要约收购披露线。

怀瑜把绘本拿到她面前,让她翻开。文鸳翻开了,把那行字幕在脑子里压了下去,继续陪孩子看书。

她没有能力判断这件事的严重程度,但那个数字和那个词——“恶意收购”——在她脑子里留了一个印记。

那天上午,书房里有好几拨人进出,文鸳从走廊经过了两次,每次经过,都能听见里面有说话声,压着的那种,像是在反复核算什么。周助理在中午前后连续接了三个电话,表情没有变化,但走路的速度比平时快了大约半步。

午饭的时候,曾砚辞没有在饭厅里出现,陈姨让人送了餐进书房,文鸳陪孩子吃完,收拾碗筷,让怀瑾去午睡,怀瑜跟着她往厨房走,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角。

文鸳低头,怀瑜把嘴凑过来,小声说:“叔叔没吃饭吗?”

文鸳说:“有人送进去了,他在忙。”

怀瑜把这个答案消化了一下,手还攥着文鸳的衣角,跟她进了厨房,坐在小板凳上,没有再问。

下午两点,文鸳在自己房间整理设计草稿,怀瑾拿着一辆玩具车跑进来,说车轮掉了要修,她帮他找了工具,两个人在地毯上摆弄了二十分钟,把车轮装回去,怀瑾满意地拿着车走了。她重新坐回桌前,把那封实习邀请的邮件再打开看了一遍,看到“三个月”这几个字,视线停住,没有往下动。

三个月。

她把这个时间段在脑子里具体化——怀瑜这段时间午睡不稳,怀瑾刚开始不排斥新来的陌生人,奶奶的透析还在持续,新的家政人员名单还没有确定,那张照片和那句“她还记得你”还没有查到落点。

她把邮件关掉,下楼,走到书房门口,停了一下,敲了门。

里面沉默了两三秒,才说进来。

书房里只有曾砚辞一个人,桌上的文件铺了很大一片,有几份是打印的财务报表,被圈了很多地方,旁边压着一沓手写的数字。他把其中一份文件翻扣,看向她,说:“有事?”

文鸳走进来,把门带上,说:“腾跃的事,我上午看到新闻了。”

他停了一下,说:“你担心什么?”

文鸳说:“我不确定该不该这时候告诉你另一件事,但我想了一下,还是现在说比较好。”她把那封实习邀请的大致内容说了,荷兰、三个月、Atelier drenthe,说完,没有加任何倾向性的表态,就那样停在那里,等他的反应。

曾砚辞把手里的笔放下,靠到椅背上,看了她一会儿,说:“你自己怎么想。”

文鸳说:“我还没想好。”

他说:“这个机会,你如果放掉,不一定还会有第二次。”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说财务数字的时候没有太大差别,但文鸳听出来他是认真的,不是客套。他停了一拍,又说,“但你也知道,我现在这边……”

他没有把后半句说完,但文鸳接得上——腾跃的事、孩子的状态、那张照片背后还没有落点的那条线。

书房安静了一会儿,窗外车道上有汽车的动静,停下来,又走了。

曾砚辞重新拿起那支笔,说:“你先不用给我答案,给他们答案之前告诉我一声就行。”

这句话的意思是他不打算替她决定,但也没有说不在意。

文鸳把这个意思认下来,说好,转身走到门口,手搭在把手上,听见他又开口,说:“那张照片的老楼档案,昨天有初步结果,你如果有时间,今晚过来,我告诉你。”

她说:“几点。”

他说:“九点之后。”

她出了书房,走廊里怀瑜正站在楼梯口,抱着那本早上看过的绘本,看见文鸳出来,朝她走过来,把绘本举起来,意思是要再看一遍。

文鸳把绘本接过来,蹲下来,把怀瑜揽到身边,翻开第一页。

那本绘本讲的是一只找不到回家的路的小鸟,最后在一棵旧树上停下来,发现那棵树就是它出发的地方。文鸳陪她把这本绘本从头翻到尾,怀瑜盯着最后一页看了很久,用手指点了一下那只停在树上的鸟,抬头看文鸳,没有说话。

文鸳说:“它回来了。”

怀瑜把这句话消化了一下,把绘本抱紧,往她旁边靠了靠。

到了晚上九点一刻,文鸳敲书房的门,曾砚辞把一份整理好的单页摘要推到她面前,是关于那栋老楼1980年代的历史档案调阅结果。摘要上列了1986年至1989年间,那栋楼登记在案的所有访客和合作对接记录,1987年那一年,有一个来访批次注明的是“技术顾问拜访”,对接人一栏写的是曾家当时负责对外联络的一位副总——姓名文鸳不认识,但档案备注里有一行补充说明,说这次来访的顾问团队是通过一家设在南方的中介公司引荐而来,中介公司的登记名称被抄写在括号里,文鸳把那几个字读了两遍,脑子里忽然停了一下。

她把那个公司名和记忆里某一个字眼比对了一下,对上了——那个公司名的后两个字,和奶奶床底纸箱旧信封上她无意中看见、又没有放在心上的一个落款,是一样的字。

她没有把这件事立刻说出来。

她把那份摘要推回去,说:“我明天去奶奶那边,把那批旧信封翻出来看一下。”

曾砚辞没有问为什么,说:“好。”

文鸳走出书房,在走廊里停了两秒,把这个刚刚联通的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走了一遍。奶奶和那栋老楼,1987年,那枚胸针,旧信封上的落款——这几个节点之间如果存在连接,意味着她爷爷当年与曾家的关系,不是一张偶然合影那么简单。

楼道里安静,暗。

她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系统推送,说的是腾跃集团刚刚在港交所递交了补充披露文件,持仓比例更新为百分之十三点六。

文鸳把这条推送看完,把屏幕关掉,发现自己站的位置正好是楼梯口怀瑜今天抱着绘本等她的那个地方。

她往自己房间走,走到一半,身后书房的门重新打开,周助理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说的是:“腾跃那边今晚有动作,刚收到消息,他们的人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