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列上市那天,文鸳在工作室待到了下午三点。
她没有去看实时数据,是陈姨发来了一条短信,说怀瑾问今天能不能做那个汤,文鸳才想起来要回家。她把工位收拾干净,走出去,在楼道里路过一块宣传板,那上面已经挂了那个联名系列的设计图稿,是她亲手选的,盾形的结构被拆解成了分布在四件作品里的视觉语言,不是完整的,是刻意保留了缺口的那种。
她路过的时候没有停,但余光扫了一眼,又往前走了。
当天晚上,品牌那边发来了第一波媒体汇总。文鸳坐在书房里看,把几个评价词挑出来标注,“情感真挚”旁边她画了一个圆圈,“工艺与顶级系列有距离”那一行,她在旁边写了一个问号,停了一会儿,又在问号边上补了一个字,“合理”。
她没有跟任何人说这件事,把文件压在桌上,下去陪孩子吃饭了。
晚宴是三天后的事。
是一个新兴珠宝品牌举办的年度业内小型雅集,规模不大,受邀的是一批本地的设计师和收藏圈的人。文鸳是以设计师身份受邀的,她的系列刚上市,话题新,有人想见她。
她穿了一件不张扬的墨绿色外套,没有戴那枚胸针,没有佩戴任何自己设计的作品。曾砚辞有一个晚宴主桌的位置,文鸳另有一张邀请函,两个人去的是同一个场合,但不是同一个入口。
麻烦是从一个她不认识的中年女人开口那一刻来的。
那个女人坐在文鸳右侧斜前方,有人在席间提到那个联名系列,那个女人放下酒杯,没有降低声音,说:“这种设计,情感是有的,但情感不是专业,说到底,还是豪门太太拿着资源玩票,掰不开和顶级系列之间的那道坎。”
她说的是业内话,不是骂人,语气甚至是分析性的,所以没有人站出来打断。席间有人接话,说这个系列的受众面其实不差,有人说主题私人化是这类创作的天然局限。
文鸳听完了全程。
她没有离席,也没有反驳。把酒杯端在手里,等那段话题过去,等有人把话题转到别处,等她旁边的人重新开始聊下一件事。她的手是稳的,但她很清楚,那一刻她脑子里空了将近二十秒,什么都没有转,只有那个词,“玩票”。
她去洗手间的时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洗手间的灯是冷白色的,她对着镜子,把那个词重新拿出来,放在脑子里掂了掂,想的不是反驳,是一个问题,那个女人说的,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有道理。
她知道工艺那个评价是对的,她现在的积累还不够,这个系列本质上是在导师“有没有话说”那句话的逼迫下,把一个还没完全成型的方向硬推出来的结果。
这个她早就知道。
但在晚宴的灯光下被人以那种确凿的语气说出来,是另一件事。
她在走廊站了大概五分钟,把情绪压平,重新走回去,坐在自己那个位置,端起杯子,把剩下的程序走完。
散场的时候,曾砚辞在出口等着,不是刻意的,他手里拿着外套,像是恰好走到那里。他没有问今晚怎么样,文鸳也没有主动说,两个人一起出来,在台阶上停了一步,等车过来。
停那一步的时候,曾砚辞说了一句:“今晚有人提到你的系列。”
文鸳说:“我知道,我坐在旁边。”
曾砚辞把这个回答听完,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没关系”,也没有说“她说的不对”,停了一拍,才说:“后天你有没有时间,我想把这次的项目复盘过一遍。”
文鸳没有立刻答应,问他:“你是说品牌那边要复盘?”
曾砚辞说:“不是品牌,是你和我,从立项开始。”
车来了,两个人上车。文鸳靠着车窗,想了一路,没有想明白他为什么要做这件事,但也没有拒绝。
复盘是在书房做的,曾砚辞把那份媒体汇总和销售初期数据摆在桌上,两份文件并排,没有隐掉任何一个不好看的数字。他先讲数据,从上市的节奏开始说,哪个时间节点出了问题,媒体预热期压缩了多少天,供应链那边的交货时间对工艺精度造成了多少影响。
文鸳把这些信息对应着那些评价词重新过了一遍,“工艺有距离”那条,她现在能把具体的成因对出来了,不是她的设计出了问题,是生产周期压缩导致的工艺细节损耗,这个问题出在流程里,不是出在概念里。
她把这个判断说出来。曾砚辞听完,点了一下,然后说:“那'主题私人化'那条呢。”
文鸳停了一下,说:“那条是对的。”
她说这件事的时候声音没有变。曾砚辞没有接,把她的那份草稿翻到最初那张盾形轮廓那页,说:“你在这里开始想这个设计,是从你爷爷的那张照片,从那枚胸针,从'遗憾与修复'开始的。”
文鸳说:“对。”
曾砚辞把那张草稿推回去,说:“这是一个视角,不是缺陷。那个女人说的话,和那个评价词,说的是同一件事,但用的是两种逻辑,一种是否定,一种是边界。你分得清。”
文鸳把“边界”这个词在脑子里压了一下,没有立刻回应,把那张草稿重新翻了一页。
那一下翻过去,她看见了自己当初在开口弧旁边加的那道支撑线,是那天晚上曾砚辞说完嫂子那句话之后她加的,加在缺口旁边,不是填补,是撑住。
她把草稿合上,说:“下一个方向,我想先把工艺这块补起来,去拜访一个做传统镶嵌工艺的师傅,在南边有一家老作坊,导师之前提过。”
曾砚辞说:“我让周助理联系一下。”
文鸳说:“不用,我自己联系。”
曾砚辞看了她一眼,把那句话收回去了,没有再提。
复盘结束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文鸳把那几张纸整理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回头说了一句:“那天晚宴,你说后天要复盘,不是因为品牌要求。”
曾砚辞在桌前坐着,把那份数据文件合上,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说:“走廊灯的开关在左边。”
文鸳把手放到左边的开关上,按下去,走廊的灯亮了,她往外走。
她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但第二天早上她接到了导师的电话。
导师说,那个业内晚宴上有人找到了她,问了几个关于这个联名系列的问题,其中一个人是本地一个老牌工坊的技术顾问,说这个系列的底层结构逻辑有意思,问这个学生愿不愿意来访谈一次。
文鸳把电话接完,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想到了那个南边老作坊,想到了“玩票”,想到了曾砚辞说的“边界”,然后拿起笔,在备忘录上写了一行字,“工艺,访谈,沈不言,名字”。
这四个词并列在那里,她盯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她已经很久没有把设计和那件旧事放在同一张纸上了。
下午,她在整理那个草稿本的时候,从最后几页的夹层里掉出来一张纸条,是她之前随手夹进去的,上面是那晚“沈不言还有后人”那条短信的截图打印件。
她把这张纸展开,放在桌上,对着那行字看了一段时间。
周助理到现在还没有查出那个号码的实际归属,说登记信息是空壳,联络上的线都是断头的。
文鸳把那张打印件重新夹回草稿本,起身去开窗,窗外的院子里,柚子树的影子被下午的光拉得很长,西侧围墙那边安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但陈姨这时候走进来,说楼下有一份快递,写的是她的名字,不是曾家的地址,是她原来住处的地址,不知道为什么转到这边来了,问她要不要现在拆。
文鸳把窗关上,下楼,在玄关接过那个包裹,看了一眼寄件方,是一个完全不认识的名字,下面没有任何联系方式,但发件城市,是那个牛皮纸袋上寄来的,同一个南方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