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裹没有立刻拆。
文鸳把它放在玄关的矮柜上,看了一会儿,转身去洗了手,才回来。包装是牛皮纸,缠了两圈棉线,打结的方式很老式,不是惯用右手的人打的,线头绕到了左边。发件城市的邮戳印在右上角,和那个牛皮纸袋来自同一个地方。
她把棉线解开,纸展开来,里面是一个扁平的硬壳盒子,盒盖上没有任何印字,只有一道凹进去的压纹,是一个简单的几何形状,不对称,像是一个被切去了一角的六边形。
盒子里放的是一枚胸针。
不是她爷爷那一枚,是另一枚,形制更小,用的是银,氧化得很深,但结构保存完整。底托的背面有一行极细的錾刻,字很小,文鸳凑近才看清,是四个字和一个数字,“砚辞,二零零一”。
文鸳把这枚胸针拿在手里,没有动。
怀瑾从客厅跑过来,探头看了一眼,说:“是个胸针,鸳鸳你会戴吗?”
文鸳说:“等等。”
怀瑾看了两秒,跑回去了。
那天晚上,文鸳把这枚胸针锁进了自己房间的小抽屉,包裹的包装纸叠好压在抽屉底下,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也没有告诉曾砚辞。
她在纸上把那四个字和那个年份写下来。二零零一年,曾砚辞大约六岁。六岁的孩子名字被錾在一枚胸针背面,这个胸针从南方寄来,寄件人不认识,寄的是她的旧地址。
这条线,她还没有接口。
周助理在第三天回了消息,说那个快递单上的寄件名字查不到实名记录,但发件网点在那个南方城市的老城区,同一个网点,在过去三年里有过四次寄件记录,收件地址都是文鸳的那个旧地址,寄件人名字每次不同,但笔迹经图像比对,高度疑似同一人。
文鸳把这个信息和那枚胸针背面的錾刻并排放在脑子里,转了很久,没有转出一个清楚的逻辑。
她把这个情况告诉了曾砚辞。不是全说,只说了快递来自南方同一城市、寄件信息疑似伪造这件事,没有说胸针,也没有说上面的名字。
曾砚辞听完,停了一拍,说了一句:“你旧地址的收件,是怎么转到这边来的?”
文鸳说:“我没有做过转寄申请。”
两个人把这件事停在这里,没有继续。曾砚辞说让周助理再查寄件网点的实际情况,文鸳点了头,把话题接到了另一件事上。
另一件事,是他托人引荐的那个人。
曾砚辞没有提前说太多,只说是一个做工艺的,约好了本周四下午,地点在城南一条老街的一个院落,他说文鸳自己去,他不陪。
文鸳问他:“那个人叫什么?”
曾砚辞说了一个名字:“林持。”
她没听过,但他说完这个名字,补了一句:“你去之前不要查他,见了再说。”
这句话说得很奇怪,文鸳想问,他已经转身去接电话了。
周四下午,文鸳一个人去了。
城南那条老街的院落藏在一片改造过的历史街区里,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块很旧的木牌,上面写了“持”字,字迹是手写的,写得很随意,但每一笔都压得很稳。
开门的是一个年纪大约五十出头的男人,身上穿的是深蓝色的老式工作褂,手上戴着手套,看见她,把手套摘了一只,说:“你就是文鸳。”
文鸳说:“是。”
他让她进去。
院子里摆了几张工作台,台上放着各种工具和金属件,角落里有一个小熔炉,这会儿是熄着的。林持让她坐在一张木凳上,自己没有坐,拿起台上的一个零件,继续在打磨。
他没有问她来做什么,也没有问她有什么作品。
文鸳等了一会儿,把自己那个联名系列的一张图稿从包里取出来,放到他能看见的位置,说:“这是我上个月上市的系列,工艺这块有问题,媒体说了,我自己也知道。我来,是想补这个。”
林持把那张图稿拿起来,看了大约二十秒,放回去,说:“哪里是你的设计出了问题,哪里是工艺流程的问题,你分得清吗?”
文鸳说:“分得清。”
把复盘时的判断说了一遍,生产周期压缩导致工艺细节损耗,概念本身没有问题。
林持这时候把手里那个零件放下,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了,看了她一眼,说:“你师傅是谁?”
文鸳说了导师的名字。
林持停了一下,说:“她当年来过这里,学过三个月,没学完就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不是评价,是陈述。
文鸳没有接这个话,把那张图稿重新推过去一点,说:“我知道工艺不是三个月能补完的,我也没有奢望,我只是想知道,从这张图稿出发,结构上最先要解决的是哪里。”
林持把图稿拿起来,这次看的时间比刚才长,把图翻转了一下,看了背面,说:“你这个开口结构,底托用的什么工艺?”
文鸳报出工艺名称,林持追问细节,她答不上来。
林持把图稿放下,站起身,走到工作台旁边,拿了一个做了一半的底托样品出来,递给她,说:“你用手感受一下,这个和你上市那件的底托,分量有什么区别。”
文鸳接过来,思索片刻,说:“这个更沉,但接触面的边缘收得更干净。”
林持说:“你感觉出来了。你师傅当年没感出来,她学了三周就来问我怎么更快,我让她走的。”
他说完这句,重新拿起了手套,继续手里的活计,没有再看文鸳,说:“你每周四下午来,不用提前通知,来了自己进。”
文鸳把那个底托样品放回工作台,折好图稿,说:“谢谢。”
林持没有回头,淡淡道:“不用谢我,谢那个送你来的人,他知道我什么人,还送你来,是他欠了你什么。”
文鸳把这句话在心里顿了顿,终究没有追问含义。
回去的路上,她在车里反复琢磨那句话,“他知道我什么人,还送你来,是他欠了你什么”。
曾砚辞清楚林持的性情与过往,才会提前叮嘱她不要私下打探,怕她心生退却。这次引荐,无关曾氏集团的人脉,是纯粹的私人情分,他必然付出了代价,才换来这次学艺的机会,可具体是什么,她无从知晓。
到家时,曾砚辞正在书房。她叩门进去,只平静开口:“林持那边,我能按时过去学艺了。”
曾砚辞放下手中文件,抬眸看她:“过程还算顺利?”
文鸳颔首:“他让我每周四直接过去。”
“那就安心去。”
对话就此止住,他不问细节,她不提他暗中的周旋与让步。
文鸳转身离开,走到书房门口,林持那句暗藏深意的话忽然涌上心头,脚步微顿,最终还是没有回头问询,轻轻合上了门。
走廊灯火暖而安静,楼下传来怀瑾缠着陈姨要糖的软糯声响。文鸳走向楼梯,脚步刚落两级,手机忽然震动。
不是短信,是一张陌生号码发来的图片。画面模糊,像是翻拍的老旧照片,对焦涣散,却能清晰看见一隅院落、一棵长势稚嫩的柚子树,还有一侧斑驳围墙。
那处院落,她再熟悉不过,是曾家老宅。
照片里空无一人,唯有两道浅浅人影落在地面,年代久远,画面里的柚子树纤细矮小,和如今院中参天古树截然不同,分明是十几年前的旧景。
文鸳伫立在走廊,指尖放大图片,仔细分辨两道影子。
一道轮廓陌生,无从辨认。
另一道,是个孩童单薄的剪影,立在柚子树旁,头顶隐约有一抹虚影,像是有人抬手轻轻覆在他发顶。
她悄悄截下图片,锁屏收好,缓步下楼,走了两步,又骤然停住。
脑海里骤然跳出那枚银质胸针背后的刻字。
砚辞,二零零一。
二零零一年,院中这棵柚子树,本该正是这般青涩矮小的模样。
楼下怀瑾的喊声传来,吵着让她评理。文鸳攥紧手机,压下翻涌的思绪,迈步下楼,将缠绕在旧时光里的所有疑点,暂时尘封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