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偶被曾砚辞锁进书房的抽屉里,照片已经发给苏先生。
当晚没有人睡得好。文鸳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那根细针反复出现,插进布偶心口正中的红色针帽,做得太精准,不像失控,更像是一种计算过的语言,在告诉她:我知道你最软的地方在哪里。
她在心里把对方的逻辑重新捋了一遍。工作室的复刻图纸没有被动,赵遥那条线探出去之后也没有被咬死,对方没有按预想的路径走,反而直接绕开所有布局,把威慑送到怀瑾手边。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提前备好的另一手。他们的棋不止一步,始终在多线并行。
第二天一早,曾砚辞把沈恪和苏先生同时叫来,开了一个简短的闭门会。
苏先生确认快递包裹外层没有留下任何有效的寄件人痕迹,发货地是一家快递代寄点,监控已被提前清除。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包裹是以幼儿园名义收件,而怀瑾就读的幼儿园,在任何公开渠道上都没有登记过孩子的真实信息。能把快递精准寄到那里,对方手里握着的,绝不只是文鸳工作室和家庭地址,而是曾家日常行动的完整轨迹。
这句话落下来,书房里沉默了一段时间。
沈恪说了一句话,语气比平时更低:“这不是一个单独的情报组,这背后有体系。”
曾砚辞没有接话,站在书桌旁,把苏先生整理的那几份记录翻了一遍,然后把其中一页推到苏先生面前,用手指压住一个时间节点,说:“从这里开始往前查,所有和曾家有过接触的第三方安保服务,包括幼儿园签约的那家。”
文鸳在旁边听着,脑子里突然拉出另一条线。
怀瑾幼儿园的信息。那不是一个能被随便查到的细节,除非对方掌握的,不仅仅是她这条线,而是曾家整个家庭结构的运转图。她想到了那家注册地址为空的文化传媒公司,调取她学籍档案的那家。那时候她以为对方的目标是她,但现在再看,那可能只是一次摸底,一次系统性梳理曾家所有外围关系的行动,她不过是其中一个节点。
会议结束之后,文鸳没有留在书房等待后续安排,而是回了自己的房间,打开手机,找到一个存在通讯录备注栏里的名字,备注只有三个字:“问题人”。
这个名字在巴黎交流的时候认识。那时候她在一家工作室做短期助理,工作室接过一个展览的技术合作项目,那人以技术顾问身份出现,帮他们解决过一次展览数字系统被恶意入侵的问题,两天之内从源头锁定了攻击方向。后来有人私下告诉她,这人之前在灰色地带待过,有一段几乎没有记录的履历,后来彻底转行,只接他觉得“有意思”的委托。
她在手机上盯着那串号码,想了大概三分钟,拨出去。
接通的速度比她预计得慢,但接了。对方说了一个“喂”,声音辨识度很高,语调懒散。
文鸳直接说了来意,没有铺垫,把舆情账号攻击、陌生号码发消息、以及布偶快递这三件事压缩成最短的版本说完,最后说:“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把攻击过我品牌账号的那批水军和最早那条评论,往源头追,我不需要全部,我需要知道他们的行为模式从哪里集中发出,是否有统一的调度节点。”
对方沉默了几秒,问:“你在国内?”
文鸳说是。
又沉默了片刻,对方说:“发给我。你把能给我的都发过来,我先看看是不是我感兴趣的那种。”
文鸳把苏先生整理好的账号数据包、时间轴截图和那条最早的评论全部发过去,挂了电话。
下午,怀瑾从幼儿园回来,直接跑进客厅找文鸳,把书包扔在地上,说今天他们班的小朋友带了一只真的兔子来,软的,他也想养一只。文鸳让他先把书包挂好,他犟了一下,还是去挂了,回来又接着说兔子的事。文鸳听着,一边答他的问题,一边注意到他书包侧袋里别着一张折叠的小纸片,露出一角,她以为是幼儿园的通知单,顺手抽出来,打开,是一张手绘,歪歪扭扭的一只动物形状,下面用蜡笔写着“给姐姐”三个字,笔画压出纸面的痕迹,墨迹有些晕开。
文鸳把那张纸折回去,放进自己口袋,没有声张。
怀瑜那边,晚饭后被张阿姨带去洗澡,文鸳路过门口的时候,听到里面在说话,是张阿姨在问怀瑜今天幼儿园好不好玩,怀瑜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隔着门只听到一半,但文鸳听清了最后两个字,“回来了”。
她在门口站了两秒,没有推门,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苏先生传来一个新的排查结果。他的人对接了曾家幼儿园那家签约安保公司的注册信息,发现这家安保公司在一年半前发生过一次股权变更,新进来的小股东背景干净,但往上追溯一层,那家新股东挂靠的一家管理咨询公司,和两年前曾家信息泄露事件中出现过的那个葡萄牙咨询公司,在同一个时段内,向同一个第三方数据服务商支付过两笔性质相同的采购费用。
这条线如果成立,就意味着孩子幼儿园的安保体系,在一年半前就已经被渗透进去了,而那个时间点,是文鸳还没有进入曾家之前。
文鸳把这条消息发给曾砚辞的时候,曾砚辞正在书房里打电话,她直接走进去,把手机放到桌面上,等他看完。曾砚辞低头看了那条信息,把自己的通话直接结束,拨通了另一个号码,说话的内容她没有完全听清,但她听到他提了一个名字,不是沈恪,不是苏先生,是她从未听过的另一个人名,语气不像是在请求,是在部署。
文鸳站在书房靠门的位置,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她的手机这时候震动了一下,是巴黎那个“问题人”发来的消息,只有一行字:“这不是一个水军团队,这是一套自动触发系统,设置触发关键词之后定时激活,有人专门为你的品牌关键词做过埋点,至少埋了八个月。”
八个月。文鸳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三秒。
“不语”系列的筹备期,从最初的设计稿到正式对外发布,满打满算不超过六个月。而那套攻击系统,在品牌正式面世之前的两个月,就已经在外网完成了布置。
对方不是在等她犯错,是从她开始筹备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做好了等她出现、然后将她淹没的全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