部署方案写到一半,孟珍停了笔。
烛火跳了一下。
她没动,眼睛盯着纸面,手指轻轻搭在笔杆上。
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偶然擦肩的眼神,是带着目的的、持续的注视。她做医的时间久了,对气场的变化比常人敏感,就像号脉,脉象沉了,就是有问题。
她慢慢把笔放下,起身,走到窗边,抬手把窗子推开了一条缝。
外头黑着,廊下的灯笼在风里晃,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
但那种感觉还在。
孟珍把窗子关上,回到桌前,把写了一半的方案翻过去,压在一摞医案底下,然后重新铺了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常见的药方,放在最上面,摆得随意,像是随手搁置的东西。
做完这一切,她坐下来,面色平静,继续翻手边的医书。
心里已经开始推算。
幕僚长的书房里,一盏茶凉了三次。
赵信坐在案后,手边摆着一份薄薄的文书,封面上没有写名字,只有一行字:孟珍,太医署正七品,月前入职。
“查了多久?”他开口,声音不高,但书房里静,每个字都落得清楚。
来人是他的心腹,在门口站着,低头答:“七天。”
“七天,就查出这些?”赵信把文书翻开,目光从上往下扫,“入职前的经历,模糊。师承,不详。户籍,有,但填的是三年前迁入金陵,迁入前的记录,断了。”
他把文书合上,拇指在封面上压了压。
“一个女人,来历这么干净,要么是真的出身寒微,没什么好查的,要么……”他没把话说完,端起茶喝了一口,“是有人帮她抹过。”
心腹没有接话。
赵信把茶盏放下,声音淡了些,“继续查,往她进太医署前三个月挖,她在哪儿,做什么,见过什么人,全要。另外,”他顿了顿,“王爷那边,盯紧动静。”
“是。”
心腹退出去,书房里又剩赵信一个人。
他重新拿起那份文书,看着上头几个字,眼里有什么东西转了转。
一个月,王爷给她一个月。
这个时间,有意思。
百草堂在城南,门脸不大,药香却能飘出半条街。
李翁坐在后院,面前摆着一个棋盘,黑白子各占一半,局面胶着。
他没有对手,自己在下。
徒弟进来的时候,他捏着一颗黑子,正在想落哪里合适。
“师傅,”徒弟走近,压低了声音,“您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李翁把棋子放下,没有抬头,“说。”
“城外那支队伍,”徒弟吞了口口水,“不是普通的商队。昨天有人在城外驿站见到了几个人,背着药箱,但走路的姿势——”
“不像商人。”李翁接过话,声音很平。
“是。”徒弟停了一下,“而且,有人认出来,那几个人里头,有一个月前在孟大人住处附近出现过。”
李翁把手边的茶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
“孟珍。”他把这两个字念出来,像是在品某种药材的味道,“有意思。”
徒弟忍不住问,“师傅,您觉得她是什么来路?”
李翁没有回答,伸手拿起那颗黑子,在棋盘上落了下去。
“我行医四十年,”他说,“见过聪明的大夫,见过有本事的大夫,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能在城西那种局面里,把疫情压住,还顺手把王爷拿下。”
他看着棋盘,“她要么有后台,要么有目的,这两样,怕是都有。”
徒弟咽了咽,“那咱们……”
“盯着她,”李翁把棋盘上的一颗白子拿起来,放到一边,“别惊动,看她往哪儿走。”
孟珍不是第一天察觉有人在关注她。
最早是五天前,她去城西复诊,回来的路上,街角有个卖糖人的摊子,她路过两次,那个摊主都在,但第一次她去的时候是辰时,第二次回来已经申时末,这种小摊,哪有摆这么久的道理。
后来是前天,库房里多了个生面孔,说是新调来的帮工,干活不错,但眼神太灵活,总往她这边瞟。
今天,是背上的那股凉意。
她不慌。
慌是最没用的东西,慌会让人走错步,走错步才是真的完了。
她现在需要做的,是把自己的位置调整好,让盯她的人觉得她只是一个靠运气和医术往上爬的女大夫,没有别的,没有危险,不值得费太多力气。
同时,把真正重要的东西,藏深一点。
她把手边的医书翻到新的一页,视线落在药理上,嘴角没动,心里已经把接下来一周的安排过了一遍。
天机阁的动作集中在城西,陆沧的信里说盯紧,那就先从城西找线。
但去城西,不能以调查为由,得有别的理由,最好是医务上的,合理,有据可查。
她放下医书,重新拿起笔,在那张药方纸上添了几行字,看上去是在修改用量,实际上是记了几个需要确认的药材产地,全都在城西市集附近。
完全合理,完全正常。
夜深了,太医署的灯大部分熄了。
孟珍的屋子里还亮着。
她把那张药方纸叠起来,塞进随身的药箱夹层里,然后吹了灯,躺下。
眼睛闭着,没有睡意。
脑子里在转的,是李翁那条线。
她和李翁打过两次交道,这个老头儿不简单,表面上是个做了一辈子草药生意的医翁,但他在金陵的根扎得太深,深到有些事情,连官府都要绕着他走。
更关键的是,他和天机阁之间,有没有什么关联?
她目前没有证据,但这种感觉不对劲。
她侧了个身,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枕边,陆沧不在,那个位置空着,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有点凉。
她把手缩回来。
这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明天,先去一趟城西,把人手重新部署,顺带摸一摸那几家药材铺子的底,天机阁在城西有没有落脚点,一定能找到蛛丝马迹。
至于背后那双眼睛。
孟珍闭上眼,嘴角压了压,不是笑,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应战。
行,盯着吧。
就看谁先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