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里的手机还亮着。
录音条停在二十七秒,外放口沙沙响,会议室白灯压在每个人头顶,桌上几部倒扣的手机齐齐震了一下。
许苗在门外又问了一遍。
“她不进来吗?”
门缝外的女人没答,只把手机往里推了半寸。周澄蹲在地上捡稿纸,膝盖碰到桌脚,咚的一声,桌面上的水杯晃出半圈水。
岑曼伸手拿过手机。
“把门开大点。”
门外的人往后退。
许苗扶着门框,脚踝上还压着纸巾和矿泉水瓶,她不敢用力,只能用肩膀抵住门,把门缝顶开。
走廊尽头的灰色商务车边,站着一个穿黑色长羽绒服的女人。她头发用鲨鱼夹盘着,手里抱着电脑,胸前挂着临时证,证件背面朝外,只有一条青柠色贴纸露在边角。
她没往会议室里看。
岑曼把录音界面点开。
手机里传出一道哑掉的女声。
“第十三集巷口追逐原设计,齐明珠查女工匠案,不跳楼,不被接,不改成情感线。女工匠名叫沈素,工籍编号甲工三十七。她画过城防图,死因原稿写的是工棚梁木坍塌,不是失足。删改意见我退回过三次,群里都有记录。”
录音停了。
二十七秒,够短,够狠。
梁怀山的沉香珠从袖口滚出来,磕在桌沿上。他没去捡。
林婉婉的助理先开口。
“录音来源不明,不能当证据。”
楚狂歌靠在门框边,把鞋跟踩得更塌,脚踝磨破处贴着布料,疼得她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来源明不明,问一句就行。”
她抬头冲门外喊。
“姐姐,工籍编号甲工三十七,是你写的?”
走廊里没人答。
平台负责人把平板扣到胸前,语气硬邦邦。
“楚老师,你不要诱导。现在任何未经核实的录音,都不能扩大传播。”
“我没扩大,我在缩小范围。”
楚狂歌指了指桌上的删改稿。
“这纸上把沈素删没了。录音里把沈素捡回来了。两边总得有一个人撒谎吧?撒谎的先罚抄原着五百遍,字太丑加练。”
梁怀山把珠串收回掌心。
“原编剧进来。”
门外还是没动。
周澄抱着捡起的稿纸,嗓子卡了两下。
“许姐......她不敢。”
岑曼看她。
“许什么?”
周澄低头。
“许青岚。原编剧组组长。”
楚狂歌把名字在舌尖滚了一圈。
“许青岚,许苗。今晚姓许的都挺倒霉,建议你们俩开个互助群,群名就叫内娱许愿池,许愿别被当耗材。”
许苗在门外吸了吸鼻子,没笑出来。
许青岚还是站在商务车旁,羽绒服下摆被风吹得贴在小腿上。她把电脑抱得很高,像抱着一块能挡箭的门板。
林婉婉坐在椅子上,手指按住杯盖。
“我尊重原编剧创作。但项目已经进入拍摄期,剧本会根据平台需求和导演调度调整。许老师如果对版本有异议,可以走内部流程。”
楚狂歌看向她。
“她退回三次,算不算内部流程?还是得退回七次,凑个葫芦娃救爷爷?”
林婉婉的助理把手机往桌上一放。
“楚老师,你别老阴阳怪气。婉婉姐只是演员,她没有定稿权。”
“很好,演员没定稿权。”
楚狂歌把删改稿翻到署名栏。
“那修订人写林婉婉,是谁借她名字搞慈善?借名也不挑个吉利日子。”
林婉婉抬起头。
“我刚才说了,我提过关系线加强。谁把它写成修订人,需要编剧组解释。”
周澄的肩膀往里缩,抱着稿纸的手换了个位置。
岑曼没看她,直接把录音手机推到桌中央。
“许青岚进来。”
平台负责人插话。
“岑制,开会可以,但请先关门,所有人员签保密补充。今晚直播已经出事故,再让原编剧出面,等于把项目内部矛盾送给外网。”
岑曼翻开制片夹,拿出一张空白签字页。
“保密可以。先写明,保密范围不包含安全事故、不包含着作权争议、不包含署名争议。”
平台负责人盯着那张纸。
“你这是把保密条款拆空。”
“你们把人拆成素材,我拆一张纸,手轻多了。”
楚狂歌接得太顺,连梁怀山都看了她一眼。
蒋维一直坐在长桌尾端,通告纸被他折成方块。他低头看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黑下去。
楚狂歌扫到他的动作,没追。
她心里算盘飞快拨了一遍。
平台想关门,是怕外面骂战从“楚狂歌作妖”转成“谁删原着高光”。林婉婉把自己放回演员位置,划清定稿权。岑曼要保项目,也要保自己工作室署名。许青岚不进来,是怕一脚踏进会议室,就被合同、保密、饭碗一起按住。
要逼她说话,不能把她拖进来。门外,反而安全。
楚狂歌从桌上拿起主持卡,翻到背面,拿红笔写了两行字。
沈素是谁?
原设计谁改了?
她把卡递给许苗。
“你腿方便不?不方便就让卡自己飞过去。”
许苗一把接住。
“方便。”
她单脚挪出门,扶墙走得很慢。矿泉水瓶从脚踝旁滚到地上,咕噜噜撞到门框。小圆赶紧捡起来,追出去塞回她手里。
平台负责人皱眉。
“你们又要干什么?”
“问作业。”
楚狂歌低头翻文件夹。
“直播里原着粉已经问疯了,我们作为剧组,有义务向观众展示学习态度。”
梁怀山沉声道。
“外网现在什么情况?”
宣传新助理把平板递过去,声音发虚。
“热搜在爬。词条有三个,云上旧城删女工匠案,林婉婉修订人,楚狂歌念废稿。后面那个骂得最多。”
楚狂歌听见“骂得最多”,眼睛都亮了,伸手就要拿平板。
小圆快她一步,把平板抢到怀里。
“你别看,看了又想开麦。”
楚狂歌的手停在半空。
“我就吸两口黑粉,不犯法吧?”
小圆面无表情。
“你现在吸的可能不是黑粉,是路人缘,吸多了会中毒。”
楚狂歌:“......”
备用机在包里震了两下,配合得非常缺德。
【黑粉值 】
【路人缘吸附开始】
【正向声誉干扰上升】
【系统判定:宿主正在利用争议扩大知名度】
【警告:封杀概率下降】
楚狂歌把包往椅子底下一踢。
封杀概率下降这几个字,杀伤力比平台律师函还大。她辛辛苦苦发疯,结果内娱把她当活体创可贴,哪里烂了贴哪里。再这么下去,十亿遣散费要改名叫十亿敬业奖了。
走廊传来许苗的声音。
“许老师,楚老师问你,沈素是谁?”
风从门缝灌进会议室,纸页被吹得翻起一角。
许青岚没有进门。她把电脑放到商务车前盖上,打开,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周澄的手机亮了。
周澄低头,看见群消息,脸上那层撑着的镇定被敲碎。
她把手机递给岑曼。
剧本统筹群里,许青岚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是原稿第十三集,沈素案完整段落。上面有修订批注,青柠色标注写着:保留此案,齐明珠独立高光,勿改成男主救场。
下面还有一条群记录。
许青岚:情感线可前置到第十四集,十三集不能删沈素。删掉后齐明珠动机会塌,原着核心也塌。
再往下,一条灰色小字。
消息已被群主撤回。
会议室里有人抽了口气,又立刻把声音吞回去。
岑曼把手机放到桌上。
“群主是谁?”
周澄没说话。
蒋维抬头。
“剧本统筹群,群主一般是统筹或执行制片。这个群我不在。”
平台负责人马上接。
“平台也不在内部创作群,不能把撤回消息归到平台。”
林婉婉把杯子往旁边推开。
“我也不在这个群。”
三句话,把桌上的锅踢成了三角传球。
楚狂歌看得叹为观止。
内娱开会最该申遗的项目,锅不落地传递。要不是场地不对,都能去春晚表演集体抛盘子。
岑曼翻看群截图。
“周澄,群主。”
周澄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群主是......制片执行号。”
平台负责人看她。
“哪个制片?”
周澄把手机往回拿,手指点了两下。群资料弹出,群主昵称:制片执行-A7。
A7。
桌边几个人同时看向那几页删改稿右下角。
A7-0419-pF-cut。
楚狂歌把那行编号念了出来。
“A7,又是你。”
梁怀山的脸沉下去。
“岑曼,你们制片组谁用这个号?”
岑曼看向自己的助理。
助理翻工作群,翻到一半,额头冒汗。
“岑制,A7是平台联动素材临时号,挂在执行制片表里,账号权限......权限有三个人。”
“念。”
助理看了平台负责人一眼。
“执行制片杜霖,外宣对接韩悦,还有蒋导助理陈舟。”
蒋维手里的纸块被压扁。
“陈舟只是拿通行证,没权限改剧本。”
楚狂歌立刻接上。
“他人呢?”
蒋维没答。
梁怀山转头看他。
“陈舟找到没有?”
蒋维的手机又震。屏幕上跳出一条消息,他看完,手背压住屏幕。
“还在找。”
楚狂歌歪头。
“蒋导,你这助理挺有艺术追求。人不在,工牌在,锅也在,存在方式很后现代。”
蒋维抬眼。
“楚狂歌,别把脏水往我身上倒。”
“我倒什么了?我只是看见桶自己朝你滚。”
外面忽然吵起来。
宣传新助理跑到门口,又折回来。
“原着粉来了几个,在棚外举手机直播。保安拦着,外面还有代拍。弹幕带节奏,说剧组偷高光给演员做恋爱戏。”
平台负责人把平板打开,热搜页面刷不动,卡了两次才跳出来。
【云上旧城沈素案】
【谁准你们把她的名字抹掉】
【林婉婉修订人】
【楚狂歌废稿】
评论区已经撕成两截。
【原着粉能不能别发疯,影视化不改拍ppt?】
【改可以,删女工匠高光改成摔楼等抱,这叫改?】
【楚狂歌又蹭,哪里有事哪里有她】
【她蹭啥了,稿子是她写的?安全带是她补的?】
【林婉婉只是演员,别把锅推给美女】
【修订人三个字在纸上,又不是网友p的】
【沈素案不拍我就弃剧】
【许青岚点赞了!】
这一条刷出来,会议室几个人全停住。
周澄点开许青岚的账号。许青岚没有发微博,只在一条原着粉整理沈素案的长评下面点了赞。
长评标题写得很硬。
《名字不是赏赐,删她的名就是偷她的命》
点赞时间,刚刚。
许青岚的头像是一张空白稿纸,简介只有一句:编剧,许青岚。
她没有卖惨,没有发声明,没有点名任何人。
一个赞,把她的站位钉在了墙上。
小圆把手机递到楚狂歌眼前。
“她点赞了。”
楚狂歌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心,舌尖抵住上颚。
这比她冲进来拍桌有用。
许青岚如果开口骂,平台能说她情绪失控,制片能说她违反保密,粉圈能把她撕成怨妇。可她只点了一个赞,赞的是原着内容,赞的是被删掉的沈素。她没攻击谁,却把所有动过刀的人都照出来了。
楚狂歌把手机推回去。
“许老师这手,比我文明多了。换我可能已经把桌子翻过去了,显得文化水平输她三条街。”
岑曼抬眼看她。
“别翻,我桌子贵。”
“行,留着给锅排队。”
平台负责人把平板扣下。
“许青岚已经违反项目保密。岑制,我们现在必须统一口径。”
“统一到什么程度?”
“删掉外网争议源。所有参与人员不得再发声,编剧组马上撤回点赞,剧组官微出声明,说明废稿并非定稿,不代表项目方向。楚老师那段直播,按艺人个人临场失言处理。”
小圆脸一下沉了。
“什么叫个人临场失言?”
平台负责人看向楚狂歌。
“你未经允许公开朗读内部剧本,造成舆情扩大。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承担。项目不能陪你一个人任性。”
楚狂歌把主持卡从桌上拿起,卡边已经被许苗捏皱,敬业两个字折得看不清。
“我承担可以。”
小圆扯她袖子。
“狂歌。”
楚狂歌没看她,盯着平台负责人。
“但我有个条件。”
平台负责人脸色稍松,以为她要谈赔偿或降热搜。
“你说。”
“官微声明里写清楚,沈素案原设计存在,剧组会重新评估保留方案。许青岚点赞不追责。许苗今晚不进替身黑名单。安全报告不删。”
平台负责人笑了一下,那笑挂得很薄。
“楚老师,你把自己看得太贵了。你承担不了这么多条件。”
“那你们也别让我背这么大锅。”
楚狂歌把卡片拍在桌上。
“我一个糊咖,背不动剧本、平台、安全、外宣四口锅。腰再好也不是货拉拉。”
梁怀山按了按太阳穴。
“现在重点是稳住项目。”
“梁导,项目怎么稳?把沈素再删一次,把许青岚禁言,把许苗踢群,把安全带塞回箱子?”
楚狂歌看向他。
“这不叫稳,这叫把屋里烟雾报警器拆了,继续烧。”
林婉婉终于站起来。
“我同意保留沈素案评估。”
她这句话落得很快,助理伸手想拉她,没拉住。
林婉婉看向平台负责人。
“我不接受用我的名字做挡箭牌。修订人署名如果有误,剧组需要更正。关系线可以加强,但不能用删原着核心来加强。”
楚狂歌看她一眼。
这位是真聪明。
外网火已经烧到她裙摆,现在切割比硬扛划算。她把自己放到“尊重原着”的位置,粉丝有台阶,平台也不好公开逼她背锅。
可有用。
只要她松口,平台就少了一面盾。
岑曼接着开口。
“工作室保留原稿记录,沈素案重评。安全报告今晚走备案。许青岚不追责,周澄配合调取群记录。”
平台负责人压住平板边缘。
“岑制,你要想清楚,平台排播、商务植入、宣发节奏都在这条线上。现在让步,后面每一集原着粉都会拿放大镜盯你们。”
“他们本来就在盯。”
楚狂歌插嘴。
“区别是以前拿放大镜,现在拿显微镜,还附带弹幕骂醒服务。”
平台负责人转向她,语气沉下去。
“楚老师,你也想清楚。平台能给流量,也能停流量。艺人戏份调整,很正常。”
小圆的手在文件夹边缘停住。
会议室的风口吹出冷气,桌上的纸被吹得贴住水渍,页角卷了起来。蒋维低头发消息,指腹在屏幕上点得很快。
楚狂歌听懂了。
删她戏份。
这比黑热搜更棘手。她求封杀,但不能让他们借删戏把所有证据链一并剪掉。她人一少,许苗、安全带、沈素案,全能被改成“不影响正片的小插曲”。她要的是黑粉值,不是给别人洗地当抹布。
备用机又震。
【路人缘吸附加剧】
【黑粉值结算异常】
【惩罚判定预载中:社交平台自动认怂草稿生成】
楚狂歌太阳穴突突跳。
自动认怂?
系统你礼貌吗?她这边刚站到桌上边缘,你那边递梯子让她下跪,缺德到祖坟都能开会员。
她弯腰从包里掏出备用机,隔着信号袋按灭屏幕。
“停流量可以,删戏也行。”
小圆猛地看她。
楚狂歌把手机塞回包里,抬头看平台负责人。
“但删之前麻烦按合同来。删我戏份要补充协议,补充协议要列删改场次,删改场次要对应剧本版本。你们敢列,我就敢签。”
平台负责人没接话。
楚狂歌往前走半步,脚踝疼得她停了一下,手撑住椅背。
“别怕,我很好说话。你们写,因楚狂歌公开朗读沈素案废稿,影响平台花絮口径,故删减其齐明珠相关戏份。写清楚点,省得法务看了以为你们在写谜语。”
岑曼看了她一眼,没拦。
梁怀山的珠串又停了。
蒋维发消息的动作也慢下来。
平台负责人盯着楚狂歌,几秒后,把平板递给助理。
“会议暂停五分钟。”
她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压低声音对助理说了一句。
“通知后期和统筹,楚狂歌已拍素材全部标黄。明早评估删减方案。许青岚账号盯住,点赞撤不撤都截屏。现场所有人手机,离场前签补充保密。”
小圆站得近,听见了半截,脸色变得难看。
楚狂歌也听见了。
她低头,把那张写着“沈素是谁”的主持卡折起来,塞进自己外套口袋。
走廊里,许青岚仍站在车边。她没看会议室,只把电脑合上,青柠色贴纸被她按进掌心。手机屏幕亮着,那条点赞还在。
棚外传来原着粉喊话,隔着保安和铁门,声音断断续续钻进来。
“沈素案不许删!”
“让原编剧说话!”
“别拿废稿糊弄人!”
楚狂歌靠在门边,伸手揉了揉被鞋帮磨破的脚踝,疼得吸了口凉气。
小圆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真要删你。”
楚狂歌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皱卡,展开,看着背面的两个问题。
“删。”
她把卡递给小圆。
“拍照留底。标题我都想好了。”
小圆抬头。
“什么标题?”
楚狂歌看向会议室里那排倒扣的手机,又看向走廊尽头没进门的许青岚。
“《敬业花絮第二弹:演员本人被剪,名字代替她上班》。”
话刚落,蒋维的手机屏幕亮起。
他没来得及扣住。
楚狂歌扫到一行新消息。
陈舟:楚狂歌第十三集戏份,删干净点,别留沈素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