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嶷看着这个缓缓靠近的女子,心中倒是有些敬佩。
这乱世中,活下来的女子本就少,如此有胆识的更是头回见到。
不过……
曹嶷侧眸扫了眼身侧的羊氏族长羊枕书,心底翻涌着一层压不住的厌烦。
此番要与昭途岛交涉,图的便是羊枕书所说的那威力惊人的火弹,只不过,他却实在不想同羊氏分享。
羊氏乃是盘踞青州的老牌世家,满身士族的傲气,素来瞧不上他这般流民起家的草莽豪强。
然而却又不得不依附自己的兵马庇护,平日总爱对州中政务插手指点,处处掣肘,聒噪不休。
可眼下还要借羊氏收拢地方乡绅、打理内陆粮盐渠道,万般不满,曹嶷也只能如同吞了只苍蝇——膈应却只能忍着。
与此同时,那羊枕书心中亦是心怀鬼胎。
他忌惮曹嶷手中精兵,不敢公然与之撕破脸面,心底总有几分轻视。
在他看来,曹嶷这自封的刺史是个名不正言不顺的。
哪里通晓盐铁、赋税、良田统筹这般繁复的民政?
充其量只是个领兵打仗的武人罢了。
可若是自己有了那火器炸弹,借其势制衡曹嶷兵马,到那时,青州兵权、民政便尽数由自己掌控。
偌大的青州府,还不迟早成为羊氏一家的天下!
如此,那羊枕书看向走进来的妇人,神色越发凝重,内心的激动险些控制不住!
要知道,他此时同曹嶷在这长风码头,就是在商议去昭途岛的事宜!
如今竟然就在眼前,他们主动前来!这怎么能让他不激动!
羊枕书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施茵目不斜视,正色看向那曹嶷。
眼角,却也发现羊枕书缩在长袖中的颤抖的手。
羊枕书此人,施茵确是一点印象也无,但她却知道,此时的世家基本都是兵分几路的,南下的,北上的,留守的,只求一脉能留存后世。
南下的羊氏一族依旧是东晋的侨姓高门,家族门第延续至南朝,是泰山羊氏正统传承。
而留守在青州一脉,因其掌控盐场、良田,深度参与曹嶷幕府民政,是重点打压对象,因此族人尽数都在那三万冤魂之中。
而百年的产业:海盐码头、胶东良田、山间坞堡还有那商船尽数收入石勒的后赵,分赐给羯族有功将士。
羊氏数代积累彻底清零。
当然,施茵是站在历史长河中看的此时此景。
若自己并不知晓后世之事呢?
怕是自己此刻也是会依附于曹嶷政权吧。
施茵自然也不想八年后羯族铁骑踏入青州!三万冤魂尽数覆灭。
可是她自己还没那么不自量力,凭那不足百人的昭途岛部众,就想充那英雄人物。
眼下青州地界,曹嶷、李曦、泰山羊氏三方势力盘根交错。
外头石勒的主力尽数钉在长安,忙着围剿晋愍帝,一时半会儿腾不出兵力东顾青州,这是千载难逢的空隙。
三方之中,施茵必须要选其一。
至于那二桃杀三士,她尚没那本事,玩不动。
只能抛出个桃,让他们自己决一胜负吧。
至于最终具体是何人,施茵却不在乎,哪怕败的是李曦。
因为即便是后世之人,施茵也不觉得凭借那知晓的历史走向,就能笑到最后。
如果自己没有实力,也不过是历史中的无名之辈罢了。
尽管心中翻涌无数心思,但施茵面色却丝毫不显,渐渐走进二人:
“昭途岛施茵,前来拜见青州刺史!”
施茵给足曹嶷面子,曹嶷很是受用。
而其身边的羊枕书,施茵也没忽视:
“这位便是羊氏族长吧,上次有幸见过一面,多有冒犯,还望海涵。”
羊枕书则皮笑肉不笑地回礼。
那冒犯的可不轻啊,倒不是为了那些米粮和那不成器的羊彦。
实则是他家一共四艘三桅海船,目前只剩下一艘了。
那抢的昭安号,挂着昭途岛的旗帜,也是他们羊家的啊!
要知道,此时的船厂早已停摆,哪有人力物力再造几艘海船?
不过相比起那火弹来说,羊枕书也只能哑巴吞黄连,有苦说不出了。
寒暄过后,几人便走向一处码头边的凉亭,三人坐在石桌前,开门见山。
曹嶷自然最先开口:“听闻施娘子现在已经将那黑山岛收为己有?”
“曹刺史,那黑山岛条件实在太苦,我受不住啊,就改造了一番,现在是昭途岛了,就不劳青州的官吏奔波管理了,我受点累,两头奔波就成。”
施茵面色依旧笑眯眯的,这是这番话让曹嶷心口有些发噎。
羊枕书则趁机开口道:
“这倒不打紧,今后黑…昭途岛,昭途岛上的海盐也可以继续销到这长风,青州的盐政,可以按市价正常收购你们昭途岛的海盐,不算你们卖私盐,如此可见我们的诚意了。”
羊枕书话中有话,施茵也不傻,她看向曹嶷,等着他的话呢。
曹嶷眼睛微眯,似是不满这羊枕书私自做了这决定,却看那施娘子看向自己的时候,怒意消了大半。
只见他微微点头:“这自然可以,我们同昭途岛,都为汉人,自然要守望相助了。”
“如此,便替昭途岛部众谢过大人了,既然大人如此有诚意。那我自然也是要表达几分诚意了。”
施茵说完,看向身后的大牛。
只见大牛收到眼色后,便将身后的包袱放到三人围坐的石桌上,打开后,里头是些泥料裹着的火器。
羊枕书双眼放光,这东西,他亲眼见识过!其威力巨大,就是这个东西,落在那些兵将身边,一轰而起的火光,将岛上守军的队列彻底打乱。
但是曹嶷却只是听说,并未见过。
虽然在这羊枕书和自己手下的口中,这玩意儿一枚下来,十人抵挡不住,就连羊氏的那三桅海船,都被其炸沉!
当然,施茵炸沉海船的,铁制的炸弹,而此刻,拿出来的是纸糊泥裹的火弹。
但他们不知道啊,他们只以为是一种。
施茵从怀中掏出了个火折子,吹出火星后,便要点燃那火弹。
“施娘子!你要作甚!”羊枕书荒了神,连忙从石凳上跳起来后退两步。
而端坐不动的曹嶷则只是皱眉,这羊枕书不是最强调处事不惊了么,如今倒是跑的跟个兔子一样。
施茵则笑道:“这怎么也要给曹刺史亲眼瞧瞧此物的威力,才能继续谈下去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