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瑟荒山坳里,寒风肆意呼啸,卷起满地枯黄落叶,在空中打着旋,发出呜呜咽咽的凄响。
十余座新坟错落排布在荒野间,孤零零伫立在冬日寒风中,景象满目苍凉。这里便是昔日保和堂东家何永一家的长眠之地。
望着冰冷肃穆的墓碑,宋晚秋心中怒火翻涌,侧目看向身旁的上官云,眼神里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何老大夫一生悬壶济世,心地仁善,医术更是远近闻名。到头来却只因旁人一己私心,被逼得家破人亡。这般行事,自私冷漠,全无半点人情味可言。”
上官云听着这番斥责,心头百般不是滋味。他有心开口辩驳,可回想整件事的始末,终究理亏词穷,半句辩解的话语也说不出口。
旺叔见状重重叹息,从中缓和劝解:“宋公子,此事也不能一概而论。我家老爷性子刚烈执拗,心中容不下半点委屈冤屈。当初朝廷仅仅是心存疑虑,查封药堂着手核查,他便心生绝望,狠下心带着全家自尽离世。倘若再多等候一两日,等到真相查明,也不会落得这般结局。”
他瞥了一眼面色通红、局促难堪的上官云,继续说道:“这件过错,不能尽数归咎于世子。当初查到谷雨之女暗藏奸细身份,世子也是行事太过急切。说到底,谷雨掌柜也是无辜受累,前些时日我偶遇他,整个人消瘦憔悴,他从头到尾都不知情,万万想不到亲生女儿竟暗中为敌国效力。”
眼见众人各执说辞,上官云自知过错难辞其咎,再不表态实在有失分寸。他缓步走到何永墓碑前,望着碑面上简简单单的“何永大夫之墓”,神情褪去往日张扬傲气。
深深躬身一拜,他的语气格外沉重肃穆:“何大夫,此事皆因我而起。当初得知线索后,我不该贸然急着上报圣上。陛下疼惜晚辈,当即下令查封药铺彻查,最终酿成这般悲剧,致使您阖家惨死。这份过错全都在于我,今日我诚心致歉,愿您泉下得以安息。”
宋晚秋冷眼旁观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弧度。
“不过是假意愧疚罢了。身居权贵世家,又怎会懂得普通人坚守的气节与风骨?何老大夫是以性命自证清白,不愿背负无端污名。”
旺叔与上官云相视无言,面对宋晚秋尖锐的话语,一时间都不知该如何回应。
返程的马车之内,气氛压抑死寂。宋晚秋慵懒倚靠在车厢壁上,闭目凝神,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疏离气场。
上官云数次想要开口搭话,可望着她冷若冰霜的侧脸,到了嘴边的话语又尽数咽了回去。他心中烦闷郁结,清楚自身行事存有疏漏,却从未料到何永性情这般刚烈决绝。
更让他百思不解的是,宋晚秋为何会为了不相干的故人,对自己满怀怨气。
他无从知晓,在宋晚秋心底,早已将他判定为行事放纵、心性浅薄之人。她向往一生一世一双人忠贞不渝的感情,哪怕爱人离世,也会独自相守余生。这份执着的情感观念,让她打心底里抵触、鄙夷上官云的所作所为。
一行人回到相府,上官云也随之踏入府邸。宋晚秋无心理会,径直迈步回到自己居住的东篱院。
刚换下一身男装,院外便传来宋知意娇柔婉转的声音。
“青龙哥哥,你过来啦,是特意来看我的吗?大年初三,新春安好。”
“知意新年好,我此番前来,是专程登门给老师拜年。”
“父亲母亲正在正堂等候,你直接过去便可。”
宋晚秋恰巧走出房门,迎面撞见二人对话。宋知意当即转头看向她,脸上挂着温婉得体的笑意。
“长姐,青龙世子前去拜见父母,你也一同过去坐坐吧。”
话语里暗藏的心思显而易见,分明是宣示亲近,暗含着告诫疏离的意味。
宋晚秋本打算转身避开,手腕却骤然被人攥住。上官云力道不容挣脱,执拗地拉着她一同前行。
“一起过去。”
此刻正堂之中,林风正与宋答闲谈。这个新年,二人过得始终心绪不宁。府中突然多出宋晚秋这位嫡女,性情难以揣测,行事锋芒逼人,时时刻刻都让一家人紧绷心神。
林风心中更是暗藏芥蒂,原本笃定宋知意稳稳坐稳世子妃之位,谁知半路杀出宋晚秋,一纸婚约打乱所有盘算。
纵然心中清楚宋晚秋是自己亲生骨肉,可十七年朝夕相伴的情谊难以割舍。宋知意乖巧懂事,总能贴心哄她欢心,反观宋晚秋,性子坚硬冷硬,丝毫不懂温顺讨好,两相差距高下立判。
上官云牵着宋晚秋走入厅堂,林风目光瞬间落在二人相握的手上,心思飞快转动,盘算着其中利害关系。
“世子快快落座歇息。”
几人依次行礼问好,宋知意也乖巧乖巧地紧随其后。当着上官云的面,林风立刻换上一副慈爱温和的模样,主动拉住宋晚秋的手掌。
“瞧我一时疏忽,新春拜年向来少不了红包。”
说着她从衣袖中取出两个厚实的红包,思索片刻后,尽数塞进宋晚秋手中。
“晚秋如今是府中嫡长女,又是时隔十七年首度在家过年,娘特意给你双份红包。”
她笑意和善,话语却暗藏敲打:“这里一共二百两银子,其他姐妹都只有一半。钱财收好妥善花销,切莫肆意外出游荡。你近来频繁离开府邸,身为女子,行事务必多加谨慎。”
话音落下,林风转头看向一旁脸色略显落寞的宋知意,故作惋惜地轻叹一声。
“知意也过来吧。”
她摊开空空的手掌,面露为难神色:“真是记性不济,你的红包暂且先记下,日后再为你补上。”
林风面上带着假意疼惜,语气郑重开口:“今年这份红包便暂且免去,算是对你小小的惩戒。你暗中在长姐的洗漱水中投放药水,害得她肌肤生出红疹,这件事终究不妥。这二百两银两尽数归于晚秋,你心中切莫生出不满。”
这番话明面上是责罚,实则处处偏袒维护,暗含抬举之意。
宋晚秋心中暗自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坦然收下手中红包。
宋知意瞬间领会母亲的用意,立刻朝着宋晚秋俯身行礼,姿态诚恳。
“长姐,此事是我心生嫉妒过错在先,在此向你赔罪。只因为青龙哥哥……”
说话间,她眼眸含羞悄悄望向身旁的上官云,俊秀挺拔的身影让她心绪不由得悸动慌乱。
上官云并未察觉到少女暗藏的情愫,眉头微微蹙起,认真开口询问:“知意,你为何要暗中往晚秋的洗脸水里投放药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