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音讪笑,不料,苏南屿截断她的话:“什么叫也没什么?爸明明让你回房间休息,你却阳奉阴违,坐在书桌前忙活,这显然是没把爸的话放心上。”
“二哥,你那个‘阳奉阴违’用的不合适吧?!”
南音有些哭笑不得:“我就是在书桌前坐了那么一会儿。再说,我也没答应爸爸一回房间就躺床上。”
“我没觉得。”
苏南屿这会儿神态有点散漫,与他平日里的严肃板正的公安形象大不同。
他说:“你没按爸的话来做,就是阳奉阴违,这一点容不得你狡辩。”
“爸爸,二哥他欺负我!”
南音故作委屈地看向老父亲。
“你二哥是与你闹着玩呢。”
苏志国笑说。
“我可没看出来。”
南音轻轻“哼”了一声,将视线挪向大哥苏南城:“大哥,爸爸偏心二哥,你帮我与二哥理论理论。”
她并非真委屈,而是在有意活跃气氛。
“理论什么?”
苏南城装糊涂。
“看来我要成为小可怜了!”
南音垂头丧气,在老父亲和两个哥哥面前有模有样地表演起来:
“我最亲最爱的爸爸和大哥,现在都偏宠我二哥,由着我被二哥在这儿欺负,这让我好心痛啊!”
回应她的是苏志国和苏南城的笑声。
“小丫头,你说爸和大哥偏宠我,确定这话不亏心?”
苏南屿点了点她的额头,好气又好笑:“作为咱老苏家的小公主,你完全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而我不过是小公主面前最卑微不过的二哥哥,就算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碰你一根头发丝,又何谈欺负你,让你在我面前受委屈?!”
说到后面,他学着南音的样儿,面向老父亲和兄长,亦流露出委屈,且比南音表演得还到位,像极了一朵单纯可怜的小白花。
“爸、大哥,我哥太命苦了,明明什么都没做,却被妹妹误会成那样,这要我怎么活呀?!”
他神态拿捏到位,甚至抬手擦拭眼角,连带肩膀都在微微颤抖。
这副作态落在苏志国眼里,嘴角不受控制地连连抽搐。
苏南城看着,好想丢出一句:“老二,你恶心到我了!”
南音则被逗得直接乐呵起来。
她捧腹笑个不停,手指苏南屿:“二哥,形象,你的形象呢?”
“你说什么?”
苏南屿装没听到,甚至还故意把耳朵凑近南音:“大声点,我没听清楚。”
“二哥!”
南音直直地看着他,眼睛一瞪:“你的耳朵可没问题!”
“什么?音音,你在说什么?就不能大声点吗?”
苏南屿脸不红心不跳,再次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好啦好啦,被你装到了!”
南音无奈极了。
说实话,她真没想到苏南屿这么会装,简直堪比小白花中的典范。
苏南屿闻言,“哈哈”笑出声,眼里带着得意说:“服了吧,小丫头?与你二哥我玩心眼儿,你还嫩了点!”
随着音落,他一个没忍住,又一次“哈哈”大笑。
“是是是,二哥最厉害啦,我怎么可能斗得过你?!”
听到南音这如同哄小孩似的言语,苏南屿的脸瞬间红得像猴屁股。
他握拳轻咳两声,忍着尴尬,佯装严肃:“小丫头,我是你二哥,不许没大没小。”
“我知道你是我二哥。”
南音一脸无辜:“至于没大没小,我有吗?”
她将视线落向苏志国和苏南城:“爸爸、大哥,二哥说我没大没小,你们可有瞧见?”
苏志国二人憋笑,一本正经地摇了摇头。
“我算是知道了,在这个家里,我最没有地位。”
苏南屿唉声叹气。
南音眉眼间满是得意:“二哥,你不会才知道自己在家里地位最低吧?”
“我投降。”
苏南屿双手举起做投降状:“你的嘴皮子是越来越利索,我甘拜下风。”
“那是。我就是这么牛掰!”
南音抬了抬下巴,别提有多傲娇了。
爷四个在书房又聊了差不多一刻钟,南音回了自个房间。
在她走后,苏志国与俩儿子接着聊了什么,这就只有他们三人知道了。
……
午后,窗外的爆竹声渐渐稀疏,偶尔几声零星的炸响,反倒衬得屋内愈发安静。
南音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支削得极尖的铅笔,目光落在面前刚放好的空白纸张上。
这一刻她想到了中午看到的弹幕内容。
准确些说,是想到了其中有关苏南城壮烈牺牲的信息。
试飞,发动机空中停车,为了避开居民区……苏南城,她大哥硬生生把飞机开进海里,连个全尸都没留下……
思绪辗转到这,南音心中一阵钝痛。
与现代比,眼下这个时代的战机可靠性太差了,涡喷……要是在她大哥出事那会儿,能有更先进的动力系统,又怎么可能再发生那样的惨况?
她上辈子学的东西很杂,由于记忆力和领悟力都没得说,不管学什么,在她这里都不是难事。
用简简单单三个字来形容——很容易。
工作期间,她还被抽调去参与过绝密项目研究。
也就是说,她不仅对机械、武器、语言方面的知识掌握娴熟,在其他方面同样做出了不小的成绩。
否则,不会被冠以“全能天才”之称。
南音抿了抿唇,挥去脑中杂念,眼神蓦地变得坚定——为了大哥,为了国家,画吧,画出新一代发动机图纸。
下定决心,她的手指骤然收紧,铅笔在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痕迹。
原身在北城那几年,跟着那些老教授学到的东西着实不少,其中就有擅长航天动力学领域教授的教导。
有这位老教授的教导,不管原身学到了多少东西,在她这,若是被人问起,等同于随她怎么说。
反正原身学的东西与她上辈子一样——比较杂。
她如今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在他人眼里,应该是件挺正常的事儿。
时间点滴流逝,南音的呼吸微微发紧,眼前仿佛浮现出苏南城壮烈牺牲前那片翻涌的海面,仿佛浮现出他驾驶着战机,在失去动力的最后一刻,死死握着操纵杆,将机头偏向无人的海域……
她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有的只是沉静和笃定。
毫不夸张地说,她对各种发动机的原理和结构烂熟于心。
那些图纸,那些参数,那些她反复推演过的数据,全刻在她的脑子里。
南音深吸一口气,继续手上的动作。
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从进气道开始,她的笔触稳健而流畅,仿佛那些复杂的几何结构早已在脑海中演练了千百遍。
风扇盘、压气机、燃烧室、涡轮……每一个部件的轮廓都精准得像是用尺规丈量过一般。
忽然,她微微蹙眉,眼神里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专注,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痕迹。
南音画的是领先当下北方强邻和西方国家八到十年的三代涡扇发动机,但她的笔尖在关键部位停顿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不行。
以现如今国内工业基础,根本造不出单晶涡轮叶片,也没有五轴联动数控机床。
她需要把那些超越时代的材料换成现有的镍基合金,把精密的整体叶盘改成可拆卸的榫接结构。
南音手中的笔尖在燃烧室部分重重一点,在旁边写下密密麻麻的注释:“采用气膜冷却结构,以结构性能,弥补材料耐热极限不足……”
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她终于停下笔,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图纸上,那台发动机的内部结构已然跃于纸上,从宏观的气动布局到微观的叶片曲率,无不彰显着设计者深厚的功底与惊人的想象力。
她端详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暗忖:“大哥,这一次,我不会让你再飞进那片海里。”
“叩、叩、叩!”
敲门声响起。
“请进。”
南音随口给出回应。
“音音,你没什么事吧?”
雷秀英推门而入,开口就问了句。
“……”
南音转头看向她,明眸中满是疑惑。
“你一下午没出房间,我原本想早点敲门,又怕你在休息,就没打扰你。可眼看着天色都暗了下来,依旧不见你从房间里出来,我就想着进来看看……”
雷秀英解释。
“我没事。”
南音笑了笑,手指桌面上的图纸:“你看看这个。”
雷秀英走上前,当她的目光落在图纸上的时候,整个人登时怔住。
半晌,她声音发颤:“这……”不自主地咽了咽口水,她眼里充满了震惊:“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白纸黑字写着呢,不用怀疑自己的眼睛。”
南音微笑说:“东西我是画出来了,你找个时间交上去吧。”
“你恐怕得一起去,免得我回来再接你一趟。”
雷秀英强压住满心情绪,让自己努力冷静下来,说:“我这就给上年打电话。”
“现在合适吗?”
南音眉头微蹙:“天都快黑了,而且今天是年初一,你要是这个点把电话拨过去……”
“苏南音同志,我必须得立刻打电话,这事耽误不得!”
雷秀英神色果决:“现在请你带我去苏志国同志的书房,我需要借用那里面的座机。”
“走吧。”
南音将图纸整理好,塞入一个大牛皮纸袋里,而后,又把这个牛皮纸袋递到雷秀英手中。
两人来到苏志国书房门外。
南音屈指敲门。
听到里面传来苏志国的声音,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雷秀英紧跟在她身后。
“爸爸,秀英姐要在您这儿拨个电话。”
听到南音的话,苏志国笑着起身,对雷秀英说:“雷同志随便用,我出去抽根烟。”随便找了个借口,他绕过书桌,出了书房。
“秀英姐,你打吧,我去客厅坐会儿。”
不等雷秀英做出回应,南音已经转身离开。
两三分钟后。
雷秀英下楼。
“音音,你不是说想出去透透气吗,走吧,我陪你在大院里走两圈。”
南音闻言,表情自然地“嗯”了一声。
她从沙发上起身,目光落向苏志国和苏南城、苏南屿三人:“爸爸、大哥、二哥,你们不用等我吃饭,我和秀英姐回来随便吃点什么就成。”
苏志国轻颔首,叮嘱:“注意安全。”
苏南城和苏南屿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三人像是猜到了什么,谁都没问南音为什么大晚上出去透气。
“大嫂,我出去了。”
南屿与周岚打了声招呼,继而和雷秀英出了家门。
牛皮纸袋被雷秀英塞在胸前棉衣里面,塞得很严实。
因为她很清楚里面东西的重要性。
两人走出大院,在不远处的小巷里,坐上一辆吉普车。
两个多小时后,南音那份图纸到了几位白发苍苍的专家手中。
会议室里很安静,韩首长坐在一旁,心里既紧张又充满期待。
如果,如果……图纸上的东西能投入使用的话,这将会掀起怎样的震动,他不用多想都知道。
几位专攻发动机的专家用放大镜仔仔细细地看着图纸。
他们头挨着头,目光专注又认真。
“这个设计……大胆,太大胆了。但气动效率的理论支撑在哪里?”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专家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沿着进气道的曲线缓缓滑动,嘴里喃喃自语。
“苏南音同志,你这里采用的冷却结构,理论上能解决热障问题,但材料和工艺跟得上吗?这可不是纸上谈兵就能解决的。”
另一位戴着厚底眼镜的专家紧盯着燃烧室的部分,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南音,提出了他的顾虑。
闻言,南音开口:“李老,您的顾虑是对的,材料和工艺确实是瓶颈。但我认为,我们不能因为现有的工艺限制,就放弃对更优设计的追求。
图纸上的这个冷却结构,是基于我对新型陶瓷基复合材料未来十年发展潜力的预判。
如果我们现在不开始预研,等别人把路走通了,我们再追,就永远只能跟在人后面。”
她的声音从一开始的平稳清晰变得掷地有声,偌大的会议室里再次陷入短暂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