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专家们交换着眼神,有惊讶、有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后生可畏的欣慰与深思。
与此同时,他们皆在暗暗感慨:能获得国家授予的“荣誉勋章”,小姑娘确实是个罕见的天才。
而且是全方面天才。
年前那场在北城大礼堂举办的表彰大会,他们也都有参加,自然对眼前这个小姑娘不陌生,并且知道她在短短数月内做出的成绩。
那位提问的专家沉默良久,终于缓缓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好,有想法、有担当。不过,”
他话锋一转,用笔在图纸上圈出几个点,神色凝重:“这几个地方的应力集中问题,你还要再算算,不能光靠预判。科学,容不得半点想当然。”
“是,我现在就重新验算。”
南音其实对于她标注出的数字有足够把握,却也遵从专家的意见,因为于她来说,再验算一遍数据,不是什么难事。
毕竟科研可不能光靠预判。
哪怕她的图纸挑不出任何错,丹药专家们认可,就得当着他们的面用数据来说话。
想到这,南音郑重地点头,眸光晶亮像是缀满了星子。
窗外,夜色早已黑透,白日里的喧嚣被静寂取代,唯有凛冽的寒风偶尔拍打着玻璃。
南音这会儿坐在一间面积约莫二十来平的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把磨得发亮的竹制计算尺和几本翻得卷边的工程力学手册。
另外,在她手边还有一杯已经不再冒热气的红糖水和一盘水晶糕。
这是韩首长吩咐雷秀英给准备的。
因为他从雷秀英口中得知南音未用晚饭就赶了过来。
可守在一旁的人,包括韩首长和那些专家,却怎么都没想到,南音投入工作中完全像是忘记时间,更不用说抽空去喝水、吃东西。
她在验算,验算专家圈出的应力集中问题。
“唰……唰……”
寂静的夜里,计算尺游标滑动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南音修长的手指在竹尺上翻飞,动作行云流水。
她上辈子练就的耐力和专注力,被她完美地倾注在了这枯燥的运算中。
韩首长等人始终保持着安静,生怕打扰到她手头上的工作。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南音的眼神死死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对数刻度,大脑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飞速处理着庞大的数据流,心算估算着小数点的位置。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她顾不上擦拭,只是一遍遍验算着核心构建根部的受力极限。
不知过了多久,她停下手中的动作,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拿起钢笔,在图纸的空白处写下了一组修正后的参数,并在旁边重重画了一个圈。
就在这时,她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白天那位戴着厚底眼镜、对她提出严厉质疑、心存顾虑的李老走了过来。
“小丫头,要不歇一会?”
他手里端着一个磕掉了一块漆的搪瓷缸子,正往外冒着袅袅热气,眼神慈爱,语气温和:“喝点热粥暖暖身子。”说着,他将搪瓷缸子轻轻放在桌角。
“我这儿有呢。”
南音扫过手边的搪瓷缸,微笑着用手指了指。
“那里面的糖水都凉了,还是喝热的好。”
李老端起她手边的搪瓷缸,见雷秀英提步过来,随手递出,表情严肃:“苏南音同志的身体很重要,不可喝冷水。”
“是我疏忽了。”
见雷秀英认错态度良好,李老的态度有所缓和:“以后注意。”
雷秀英应声“是”,接过他手中的搪瓷缸退离。
“李老,我喝点凉的无碍。”
南音可不觉得她身体脆皮到连口凉水都喝不得。
“不可。你对国家很重要,在身体方面,容不得有任何闪失。”
李老郑重地说着,闻言,南音无奈地笑了笑。
“这是我找食堂里的师傅专门给你熬的棒子面粥,加了点红糖,你赶紧喝点,免得把胃熬坏了。这大过年的,你手头上的数据是重要,可咱们也不能不爱惜身体。”
听到李老的话,又看了眼那杯冒着热气的粥,南音鼻尖不由得一酸。
她端起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传导开来,连带着那股甜香一起熨帖了疲惫的神经。
“李老,”
南音喝了一口粥,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老人:“您之前说得对,科学容不得半点想当然。
我重新算过了,如果采用内循环导流降温,并且把榫接结构的公差再缩小0.02毫米,现有的特种合金完全能够承受住高温高压。这台动力核心机,我们造得出来!”
其他专家听了她的话,不约而同围了过来。
李老闻言,拿起她新验算后的数据仔细看了一遍,又递给身旁其他专家。
片刻后,几位专家皆露出笑容,眼里溢满了欣慰之色。
李老更是伸出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拍了拍南音的肩膀,声音微颤:“好样的,丫头!有你在,咱们国家在动力领域有盼头了!”
……
自打南音那晚借口与雷秀英出去散步,接连一个多月都没有回家,为免家人担心,当晚南音特意给父亲苏志国拨了电话,简单说了句有工作要忙,未来一段日子怕是不能回家,就这样结束了通话。
苏志国是老侦察兵出身,不用多想,都知道南音多半要去做什么重要的事。
加之雷秀英当初出现在南音身边,并住在苏家那会儿,上面专门告知了他有关其身份,多的没说,却强调了一点,是组织上工作需要。
基于此,即便苏志国猜测过雷秀英的存在是为了保护南音,甚至猜测南音肯定是做了什么于国有利的事,却从未想过她做的大事不是一件,且会获得国家授予的“荣誉勋章”。
从这也不难理解,他在年初一早晨接到老战友电话,提到北城那场表彰大会和南音的名字时,虽感到意外,但情绪上把控得相当稳,没有在第一时间表露出震惊、激动的模样。
就算他在书房向苏南城和苏南屿提起那事,也是一脸的平静淡然。
所以,有了“荣誉勋章”的事儿做打底,苏志国才会在初一当晚接到南音的电话后,想到了她临时有要紧事去做,没有表露出丝毫异常,同时还帮南音和雷秀英编了一个谎,让两人夜不归宿变得合理。
苏南城和苏南屿都是聪明人,自是没有追问什么,更没有让自身情绪外露。
他们想的与苏志国如出一辙——肯定是组织需要,带走小妹去做很重要的事。
言归正传。
春寒料峭,但某航空动力研究所里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宽敞明亮的办公室里,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红木办公桌上。
“老韩,说吧,你怎么有空跑过来?”
李老眼里透着不解,看向坐在沙发上的韩首长。
“我说我是来帮你的,你可信?”
韩首长身体往后一靠,屈指轻叩沙发扶手,含笑的眉眼微微上挑。
“帮我?你能帮我什么?”
李老翻了个白眼,故意语带嫌弃:“在我这里,你一个大老粗可没什么用武之地。”
“等会你就知道了。”
韩首长笑说。
“该不会与苏丫头有关吧?”
李老问。
“容我先卖个关子。”
韩首长回应了一句,望着办公室门口,嘴角噙笑,没再言语。
直至听到敲门声,他看了一眼李老,说:“小苏来了。”
“这需要你说?”
李老再次翻了个白眼。
数分钟前,还是他吩咐人去唤苏丫头过来的。
“李老,您找我?!”
南音推门而入,看到韩首长,先是一怔,随即问了声好,接着将视线落向李老,明眸中染上些许疑惑。
“小苏,是我找你有事说。”
韩首长这时开了口。
南音闻言,目光落到了他身上:“韩首长,您是有事要与我说吗?”
“坐下说。”
韩首长笑着指了指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待南音落座后,温声说:
“你接连为国家做的贡献我都看在眼里,现在我要说的是……”
他顿了顿,神色变得肃穆,一字一句地说:“组织上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特招你入伍,日后就留在李老这里……你意下如何?”
特招入伍?
留在李老这里?
担任核心研发组的总工?
南音表情微愕。
她没想到韩首长专程跑到李老这里,就为了跟她说这些。
李老在听完韩首长的话后,立时眉开眼笑,静等南音点头。
这可是个大宝贝,若是能留下来,绝对是他们所的福气。
再就是,那些老家伙们得知的话,必定乐得找不到北。
小丫头的那份图纸,实打实解了国家航空动力的燃眉之急。
前段时日,经过他们专家组多番论证,小丫头的设计完全可行,如今已进入试制阶段。
今天要是老韩不过来,两天后,小丫头就要回她自己的单位,也就是重机厂恢复工作。
李老越想,心里越是高兴,不料,南音却微微垂下眼帘,伸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已经明显隆起的小腹。
她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坚定,迎上韩首长的目光。
“韩首长,感谢您的信任和组织上的厚爱。”
南音的声音轻柔中透着不可撼动的力量:“但我不能留在这里。”
此话一出,办公室里原本轻松的气氛瞬间凝滞了。
李老忍不住了,准确些说,此刻的他急得快要跳脚。
他说:“苏丫头,这里是什么地方你很清楚,留下来,无疑最能展现你的才能!”
没等南音开口,他又说:“况且,咱们所里的条件很好,资源也足……”
“李老,不是我对咱们所有什么意见,是我结婚那会就做好了决定,要在年后去我爱人的驻地那边去随军。”
南音站起身,身姿如松般挺拔,她说着,看向韩首长,语气诚恳:“首长,被特招入伍我很高兴,现在我请您允许我前往我爱人师部那边报到。”
“你要去那里?”
韩首长神色凝重:“小苏,你可得想清楚,那边的条件可没这边好,而且你怀着身孕,为了你和腹中的孩子考虑,我不建议你过去。”
“我身体很好,腹中的孩子也没事。”
南音微笑:“在我和我爱人结婚后,他就打了随军报告,而且师部领导让我爱人传话给我,等我随军后,直接到情报处上岗。”
“情报处?”
韩首长眉头皱起:“去那里条件艰苦只是一方面,以你的才能,真待在情报处工作,这不是大材小用吗?”
“在哪里都是为国家做贡献。而我也不觉得自己是被大材小用。”
南音的眸底泛起一丝温柔的涟漪,但更多的是属于军人的坚毅:
“我爱人年前去执行一项很艰巨的任务……他为了国家,把生死置之度外,甚至为了不拖累我,向我提出了离婚……
我,我明白他心里是怎么想的,即便他什么都没对我说,但他决然提出离婚那一刻,我就猜到了事情不简单。”
停顿须臾,她接着说:“我没答应,我要等他归来,要在距离他最近的地方去等他!”
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字字铿锵:“不管他会以怎样的方式回归,我都要去那里等他,带着我们的孩子,等他回到我们身边。”
李老闻言满目动容。
韩首长亦是。
“请您批准我吧!”
南音一脸郑重地敬了个礼,继而说:“我不想让自己留下遗憾。”
办公室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不过您尽管放心,到了那边,我有什么好的想法,会继续绘制出图纸,由领导上交给组织。”
听到南音这句话,李老张了张嘴,原本想劝说的话卡在喉咙里,最终化作了一声长长的叹息。
罢了,既然小丫头已有决定,他还是尊重她的意愿吧。
“老韩,要不你就……”
李老看向韩首长,打算帮南音说两句话,没成想,没等他后话出口,韩首长的声音便响起:“老李,你不必说什么,我自有考量。”
说到这,他的视线落向南音:“小苏,批准你过去很容易,但我觉得这件事……你还是与家里人商量商量再做决定。
毕竟你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我不能冒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