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长,我年前就把那些洋机器的说明书和维修手册翻译完了,这事您是知道的。
与此同时,我把该教的也都教给了赵师傅他们,即便没有我在,赵师傅他们个个都能独当一面。”
说到这,南音顿了顿,又说:“不过,在走之前,如果老师傅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可以到技术科找我。
还有,就算我以后不在咱们厂,要是厂里有用得到的地方,厂长您尽管电话联系,我保证以最快的时间赶过来帮忙。”
听她这么说,章国安心里的纠结倒是少了些。
也就是说,他决定尊重南音的意愿,放她离开。
“那咱们就这么说定了。”
章国安神色温和:“你身子不便,接下来的手续我帮你办理。”
“谢谢章叔!”
南音直接改了称呼,无形中拉近了与章国安之间的距离。
“好好好,你这丫头早该唤我一声章叔了,毕竟靳川那小子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
章国安眉开眼笑,可见高兴得很。
南音笑笑:“那我以后就这么称呼您了。”
不说有贺靳川那层关系在,单单眼前这位与她家老父亲如今的关系,她也该唤对方一声“章叔”。
之前没有改口,源于他们在厂里是上下级关系,她不想因为一个称呼,被厂里人作为谈资。
……
技术科。
南音办公室门外。
顾卫东不知从科室哪个口中得知南音今天恢复了上岗,在经过一番思想挣扎后,最终决定过来找南音。
因为他有很多话想与她说。
“……”
办公室门被贺毓拉开,南音在他身后站着,抬眼间便看到了顾卫东,禁不住目露疑惑。
“我想与你说几句话,方便吗?”
顾卫东先开了口。
他的目光落在南音身上,待看到她隆起的腹部,只觉心中一阵钝痛。
怀孕了……
看样子是一结婚就有的,可即便如此,这肚子……这肚子是不是过于大了些?
顾卫东倒没往其他地方想,可厂里今天但凡遇见过南音的人,私底下没少乱加猜测。
有人根据南音结婚的日子推算,认为南音婚前就怀了身子,否则,肚子现在呈现出的轮廓没法解释。
“进来坐吧。”
南音神色淡然,招呼顾卫东进办公室。
雷秀英和贺毓在办公室门外候着。
“你……你怀孕了。”
顾卫东本不想坐下来,但想到他若是不坐,南音肯定也不会落座。
毕竟这是礼数。
于是,他只能坐到椅子上。
待南音坐好,他嘴角动了动,说出了这么一句。
这句话他用的是陈述句。
南音轻轻点头,浅声说:“五个来月了。”
“很辛苦吧?”
顾卫东问。
“还好。”
南音回应。
顾卫东静静地看着她,沉默半晌,说:“越往后你的身体越重,要注意休息,也得注意安全。”
闻言,南音不置可否。
他们又没有什么关系,他有必要对她说那样的话?
当然,她知道他是出于关心,但真的很没有必要。
见南音没说话,顾卫东并没有表露出尴尬之色。
他说:“三天后……我会离开沈城。”
南音眸中染上些许疑惑,随口问:“是工作调动?”
顾卫东摇头:“我入伍了。”
南音微微一怔,旋即“哦”了一声。
“怎么想到了入伍?”
她不太理解。
“想换个活法。”
顾卫东嘴上虽这么说,但到底是为什么,唯有他自己清楚。
“那你加油!”
南音露出一个微笑。
两人一时间谁都没再说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也像是凝滞了一般。
片刻后,顾卫东起身:“不耽误你去吃饭了,我……”他迟迟没有说出后话,末了,只是对着南音轻颔首,随即提步离去。
“音音,要不我给你带饭回来?”
雷秀英不等南音走出办公室,开口说了一句。
贺毓附和:“小婶婶,我和雷同志给您带回来就成,您身子重……”
南音没等他把话说完,微笑着打断:“不用,我现在行动自如着呢,而且多走动,对我和腹中的宝宝都有好处。”
不过是去职工食堂吃个饭,又不是一口气走几里地,对她不会有什么影响。
“音音!”
李芸刚用完餐,不经意间看到南音与雷秀英和贺毓走进食堂,不由得唤出声。
“就不能小点声?!”
南音走到她面前,嗔了她一眼。
“对不起嘛!”
李芸挽住她的臂弯,眉眼间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我就是乍一看到你,太过激动了,没忍住才……”
“行了,没怪你。”
南音嘴角噙笑,无奈地摇了摇头。
“说说吧,你迟迟没来厂里上班,到底去干啥了?”
李芸眼里写满了好奇。
“我有上班。”
南音解释:“只是换了个地儿。”
“原来是这样啊!”
李芸表露出恍然大悟的样子,不忘说:“看来是我多想了。”
“你想什么了?”
南音好看的眉梢微挑。
“我以为你去找你家那位了。”
听李芸这么说,南音问:“我二哥就没告诉你什么吗?”
“没有。”
李芸鼓起腮帮子,有些不满地说:“我一问到你的事,他要么岔开话题,要么打马虎眼,就像是防着我什么似的。”
“忘了告诉你,我二哥其实也不知道我去了什么地儿忙活。”
听了南音的话,李芸轻轻“哼”了一声,说:“他倒是很会装。”
南音闻言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还点头附和:“我二哥确实挺会装,没想到,这么早就被你发现了。
回头等你们结了婚,他要是再在你面前装,你直接戳穿便是。”
“他爱装就装吧,我觉得没什么。”
李芸脸颊微红,明显有些不自在。
“我二哥就这么被你惯着啦?”
南音打趣。
“瞎说什么?!”
李芸轻轻捏了捏她的胳膊,继而说:“你坐这等着,我去洗饭盒。”
南音点头:“去吧。”随即在就近的餐桌旁落座。
雷秀英和贺毓端着打好的饭菜过来,其中雷秀英将手上的一个饭盒放到南音面前:“白菜猪肉炖粉条。”
“挺好的。”
南音对吃的没多少要求。
或者说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成。
“音音,你还不知道吧?”
李芸洗饭盒回来,一屁股坐到南音身边,压低声音说:
“你没来厂里这段日子,宋悠然跑到技术科找顾卫东发了好几次疯,现如今,她已经成了咱们厂的话题重心。”
“她就不在乎?”
南音随口问。
“要是在乎,就不会跑到技术科去闹,真不明白她闹个什么劲。”
李芸语气里满是嫌弃:“如愿嫁给了顾卫东,却还不满足,在家里闹不够,还跑到技术科闹,我真是服了她。”
南音埋头吃饭。
半晌没听到她说话,李芸问:“你就不说点什么吗?”
南音抬眼看她,不咸不淡地给出一句:“强求不会幸福的。”
“你……你这是一针见血啊!”
李芸先是一怔,随即发出感慨。
“不是明摆着的吗?”
南音摇了摇头,继续干饭。
李芸没再说什么,单手拄着下巴,就那么静坐着看南音吃饭。
“好看吗?”
南音吃完饭,饭盒被贺毓拿去洗了,见李芸还盯着她看,嘴角不免抽了下,好笑地问了一句。
“嗯,不仅好看,而且非常好看,我怎么看都看不够。”
李芸重重地点头,此刻的她像极了现代的“脑残粉”。
南音故意捂住脸:“我知道我好看,但不给你看,你去看你对象吧!”
“苏南音,你……”
李芸怔了怔,下一刻,整个人都不好了。
只见她双眼圆瞪,微微张着嘴,却半晌没说出后话。
太羞人了好不好?
臭丫头怎么能说出那样的话?
这是想让她找个地缝钻进去吗?
南音将手放下来,喉中发出低低的笑声。
李芸看着她眼里的灵动,看着她脸上的笑容,伸手就在她漂亮的脸蛋上捏了下,语气宠溺:“坏丫头!”
紧跟着,她瞅着南音隆起的腹部,眼神震惊:“你怀孕了?!”
“别告诉我你才发现。”
南音美眸微眯:“我年前难道没告诉你?即便我没亲口对你说,你就没听人提起?”
“你年前在车间似乎晕厥过一次……”
李芸摩挲着下巴,一脸思索状:“那会我有听人说起你怀孕了吗?至于你,确定在面前提起过?”
她看着南音的眼神全是怀疑。
“咱俩友谊的小船被你今日打翻了。”
南音叹口气,手捂胸口位置:“我这满腔真心算是错付了!”
贺毓不想笑的,却还是被南音现在的神态和说的话逗得肩膀忍不住抖动,且憋笑憋得难受。
他没想到南音还有如此活泼的一面。
可这么想着,他心里不自主又难受起来。
她是小婶婶,他们之间没可能的,不要再想七想八。
要怪只能怪脑子进水,宁愿跑去下乡,不要娃娃亲的那个“他”。
距离下午上班时间只剩下不到五分钟,南音打算去机修车间转转,看看那些老师傅们有没有遇到什么棘手的问题,不承想,办公室的门被人猛地从外面推开。
“苏南音,你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来人是宋悠然,她脸色难看,冲着南音直直走过来。
不过没等她靠近,就被雷秀英和贺毓上前拦住。
“好狗不挡道,你们站到一边去!”
宋悠然瞪了雷秀英二人一眼,声音尖利,听着异常刺耳。
“同志,你说话最好注意一点。”
雷秀英冷冷丢出一句。
宋悠然没理会她,视线越过她,落到南音身上,继续辱骂:
“苏南音,顾卫东已经是我丈夫,你也已成了别人的妻子,做什么还要缠着我男人不放?
难不成水性杨花刻在了你骨子里?
要不然,你婚前就怀了不知哪个野男人的孩子,又不知羞耻嫁给人家解放军同志,现在更是对我男人纠缠不休,你这样的女人,与旧社会那些风尘女有何区别?”
“你住嘴!”
雷秀英正要开口,贺毓抢了先。
他眼神似剑,直直刺向宋悠然面门,冷声说:“你得庆幸我不打女人,否则,就凭你刚才那番话,我绝对打烂你那张臭嘴!”
“呦!你这么维护苏南音,莫不是与她也有一腿?”
宋悠然像是不知道怕似的,面对贺毓硬刚起来。
南音不动声色地拿起座机话筒,伴随电话另一端接通,开口就是一句:“我是苏南音,麻烦给我转保卫科。”
很快,保卫科那边同志的声音通过电话线传到了南音耳朵里。
她如实叙说了宋悠然莫名跑来找她闹事的经过,得到保卫科同志的回复后,将话筒放回座机上。
“苏南音,你吓唬谁呢?!”
宋悠然盯着南音,冷笑:“你纠缠我男人,还不允许我来找你算账,这是哪门子的道理?今天你就算把电话打给公安,那也是我有理在先,看谁最后被带走!”
南音没接她的话,只是对雷秀英和贺毓说:“秀英姐,你和贺毓坐回自己的位置上。用不着挡在我面前,我看她还能狂吠些什么出来。”
“苏南音,你说谁是狗?”
宋悠然目眦欲裂。
她从小到大没被人这么羞辱过。
说她是狗,苏南音怎么敢的?
“我有说过吗?”
南音靠坐在椅子上,神色淡然,看得宋悠然心火一个劲往上窜。
“你……你不得好死!你肚子里的野种……”
宋悠然嘴里再次喷粪,却没料到,南音的身影快如闪电,上手就朝她嘴上掴了两巴掌,接着目光冷得像是淬了冰,声音更是没有一丝一毫温度:
“你怎么骂我都可以,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我的孩子说事!”
她已经够隐忍了,可这不知死活的东西,竟一而再再而三挑战她的底线,真当她是软柿子不成?
宋悠然被她两巴掌打得踉跄着后退数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苏南音,你敢打我?”
回过神,宋悠然顾不得嘴巴痛,指着南音几乎快要哭出声。
“打就打了,难道还要选日子吗?”
南音冷眼注视着她:“你再在我面前喷粪,我不介意再给你来两下。”
这是上赶子来讨打,她又怎能不满足对方?
毕竟做好人好事,她可太乐意了!
这一刻,南音很庆幸自己尚未正式穿上军装,不然,她今天还真就不能随随便便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