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猛地睁开眼,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看到贺靳川眉头紧锁,整个身体紧绷着。
“撤退……不用管我……”
“贺靳川!贺靳川,你醒醒!”
南音顾不得多想,赶紧伸手推男人的肩膀。
“……跑快点……再快点……”
贺靳川嘴里梦话不断,即便闭着眼睛,面部表情却异常坚毅。
突然,他睁开双眼,且蓦地坐起身。
“贺靳川……”
南音抓住男人的手,满目关切地轻唤。
贺靳川却没有即刻看向她,只是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半晌,他呼吸稍显平复。
“音音……”
转过头,他的视线死死地锁定在南音满是焦急的脸上。
“音音!音音,媳妇……”
他一遍遍地唤着她,接着一把将眼前的人儿拽进怀里,双臂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贺靳川……”
南音轻轻拍着他的背脊:“别怕,我在,我在呢!”
贺靳川闻言,整个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随即他把头深深埋在她的颈窝里,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浓浓的思念:
“我……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还好……还好我没事,队里那几个弟兄也没事,音音……”
他口中的那几个兄弟,毫无疑问,指的正是随他出任务的小队成员。
“你……你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对不对?”
南音推了推男人,双手捧着他的俊脸,看着他的眼睛,眸中有希冀、有惊喜。
贺靳川“嗯”了一声,眼眶湿润。
“我全想起来了。”
他嘴角漾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在南音额头轻轻啄了一下,黑眸中的柔情几乎溢出:“辛苦你了,我不在的日子里,辛苦了!”
南音摇头:“都是我应该做的。”
贺靳川将头重新埋进她颈窝:“不,没有什么应该不应该的,我只知道你辛苦了,对不起!”
他不仅恢复了所有记忆,就连失忆期间做过什么、说过什么,也记得清清楚楚。
苏南音,他怀中的人儿,他的妻,不在乎他失忆像个傻子,哄小孩似的用心照顾他。
有这样一个媳妇,是他之幸,更是他八辈子积来的福气!
南音由着男人牢牢抱着自己,静静地听着他说:
“媳妇,我真以为我回不来了,没想到……没想到我命大,竟然能活着见到你……你还在生我的气吗?媳妇,我……我当初不是有意的……”
这人是为出任务前对她说的那些话道歉?
呵!看在他刚恢复记忆的份上,她暂且放他一马。
但事情她没忘,也会在合适时机,好好算账。
不然,她岂不是白憋屈了这么久?
“好了,睡吧。”
南音又拍了拍男人的背脊,安抚他的情绪,须臾后,没听到男人再说什么,她续说:
“早饭后,咱们去师部医院,让医生再给你好好检查检查,待确定你彻底没事了,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家里人。”
“好,听你的。”
贺靳川应了句,而后,搂着南音躺了下来。
然而片刻后,屋里响起了细微的动静。
“媳妇,我想你……”
“刚恢复,快睡。”
“媳妇……”
“孩子们都在呢。”
“没事,我……”
南音被男人闹得没法子,只能随了对方的意……
东方露出鱼肚白。
院子里,贺靳川和南音晨练结束,两人正要去洗漱,就听到同样晨练结束的贺毓说:“小婶婶,我怎么感觉小叔有点怪怪的。”
“我哪里奇怪了?”
没等南音开口,贺靳川就斜睨了他一眼:“看在你这一年多用心照顾你小婶婶和弟弟妹妹的份上,有些事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
贺毓怔住。
“发什么呆?”
贺靳川冷眼看着他。
臭小子,这一年多来,日日和他媳妇在一起,想想他心里就不舒服。
贺靳川可不管什么缘由,反正他只要一想到,就觉得贺毓不顺眼、欠收拾。
“小叔……”
贺毓自然不知道贺靳川在想什么。
他眨了一下眼睛,小心翼翼地试探:“你……你的记忆恢复了?”
贺靳川身上气场全开,冷眼看着他,没作答,反问:“你说呢?”
“哈哈……小叔,看来你是全想起来了!”
贺毓高兴极了,像是没看到自家小叔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直接跑了过来,伸手抱住了他,满目兴奋地说:
“这真是个好消息,我现在就给爷奶他们打电话,也让他们高兴高兴!”
“松手。”
贺靳川皱眉呵斥。
“嘿嘿!我太激动了,小叔别见怪,别见怪哈~”
贺毓收回手,又迅速后退到安全距离,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我就抱了你那么一小会,小婶婶不会介意的。”
南音听到他的话,当即给了一句:“我什么都没看到。”
言下之意,没看到,又如何介意?
好吧,南音其实是打心里觉得没什么。
侄儿因为心情激动抱抱自己小叔,这非但不算什么事儿,反而显得叔侄俩关系亲近。
也说明他们重亲情。
“小叔,你听到了吗?小婶婶她站在我这一边。”
贺毓得意一笑,随即去推自行车,不忘与南音打招呼:“小婶婶,我去给爷奶打电话,把小叔恢复记忆这个好消息告诉他们。”
“去吧。”
南音笑着点了点头。
“你对那小子可真好!”
贺靳川语气酸得很。
南音给了他一个白眼儿,不急不缓丢出三个字:“醋坛子。”
贺靳川先是一怔,旋即轻咳两声,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
“那小子老大不小了,你别对他太好,免得……”
免得被人看到说闲话,心里是这么想的,贺靳川却不敢往出说。
南音似笑非笑:“免得怎样?”
贺靳川察觉到不妙,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接话。
“我是长辈,对自己晚辈好一点,这不是天经地义?只有心思龌蹉之人,才会看什么都觉得龌龊。”
南音漫不经心地丢出一句,而后前去洗漱。
南老爷子和南老太太这时走出堂屋。
虽说他们没把南音和贺靳川的对话听个齐全,却也听了七七八八,两人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贺小子的记忆恢复了?!
如是想象着,两人互视一眼,出了堂屋,南老爷子看向贺靳川正打算问问,谁知贺靳川先开了口:“外公、外婆。”
他唤了两位老人一声,接着说:“我的记忆恢复了。”
“确定?”
南老太太眼睛一亮,急切地出言确认。
“嗯。”
贺靳川点头:“昨个半夜我从梦中惊醒,然后就把以前的事全想起来了。”
南老太太见他目光深邃内敛,没有半点懵懂,立时信了他的话,满脸笑容说:“好好好,记忆恢复了就好。”
“外公。”
贺靳川又唤了南老爷子一声,沉声说:“谢谢您和外婆一年多来不辞辛苦照顾音音和三个小家伙!”
南老爷子随意地摆了摆手:“我和你外婆没帮上多少忙,孩子们都是秋妹和青禾她们在照顾。”
顿了顿,他续说:“虽然你全想起来了,但去医院让医生再看看,咱们也好完全放下心来。”
“外公,我已经和贺靳川说好了,吃过早饭就去师部医院。”
南音放下洗漱用具,走过来抱住南老爷子的胳膊,微笑说:“我们会快去快回,耽误不了多少事儿。”
“去之前,记得给首长说一声。”
南老爷子叮嘱。
“我会的。”
南音应了声。
用过早饭,南音和贺靳川前往师部大院,雷秀英和贺毓跟在他们身后。
秦师长办公室。
“你说什么?”
听贺靳川说记忆恢复了,秦师长乐得直接站起身。
他绕过办公桌,走到贺靳川面前,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小子,你可总算恢复记忆了,这几个月来老子可没少为你担心,就怕你一直傻了吧唧下去。”
“师长,您说谁傻了吧唧?”
贺靳川皱了皱眉,嗓音低沉:“我恢复了记忆,却也没忘失忆期间的言行,您确定我是傻了吧唧的?”
他不就黏媳妇、嘴毒一些,怎就是傻了吧唧?
“时刻黏着小苏,说话幼稚,还嘴巴毒、吃三胞胎的醋,你觉得这样不傻?”
秦师长挑了挑眉,挪步坐到沙发上,同时招呼贺靳川落座。
“媳妇是我的,我黏她这实属正常。说话幼稚,那是因为我脑子里没装多少东西,难免在言语描述上有所欠缺。
至于嘴巴毒,这是我的错吗?要是对方不招惹我,我能开口去怼?”
贺靳川一脸坦然:“说到吃三胞胎的醋,这能怪我?他们虽是我和我媳妇生的,但媳妇是我的,是要与过一辈子的人,可那三个小家伙却每每看到我媳妇,就伸出胳膊要抱抱,黏着我媳妇不撒手,我有意见,这是人之常情。”
“……”
秦师长的脸色像是便秘了似的,显然是被贺靳川一席话给堵得难受。
他还能说些什么?
“活阎王”简直是巧舌如簧,把话说得头头是道,要他如何反驳?
秦师长这么想着,禁不住在心里苦笑。
服了,他算是服这小子了。
一场失忆,竟让其把嘴皮子都练得利索,真是长了大本事!
秦师长想到这,看着贺靳川冷哼了一声。
“这么能言善辩,看来这次失忆,于你倒不算是坏处。”
贺靳川听了秦师长这话,俊脸上并没有什么特别表情:“师长,我只是实话实说,可不是在您面前狡辩。”
秦师长翻了个白眼儿:“行了,你不是要去师部医院那边做检查,怎么不见小苏陪你一起?”
“我媳妇去向刘处长告假。”
随着贺靳川这句话落下,南音的声音在办公室门口响起:“师长。”
她走进来,朝秦师长敬了一个军礼,说:“贺靳川应该与您说了去医院做检查的事,现在时间不早了,我们这就动身。”
贺靳川起身,对着秦师长立正敬礼。
“师长,那我们走了。”
秦师长跟着站起,微笑着摆了摆手:“去吧,回了后记得来我这一趟。”
“是!”
贺靳川再次敬礼。
待他和南音离开后,秦师长眼里依旧蕴满了笑意,不由自主地感慨:“真是绝配啊!”
男俊女美,又都脑子聪明,而且在各自“战线”上为国做出不少贡献,这样两个人合该成为夫妻。
师部医院。
经医生检查,贺靳川头部淤血完全消散,没有其他后遗症。
换句话说,就是贺靳川头部的伤完全恢复。
“苏同志、贺团长,你们来做复查了?”
顾嫣然带着两个护士正欲去查房,正好与南音两人打了个照面,开口便打起了招呼。
贺靳川只是轻轻颔首,没说什么。
南音微笑:“顾医生,”她看了一眼贺靳川,说:“我们刚做完复查,你这是要去查房?”
顾嫣然点头。
“那我们就不耽误你时间了。”
南音说着,亦点了一下头,算是就此别过。
她与贺靳川走远,顾嫣然才收回视线。
“记忆恢复了?”
她低喃。
“顾医生,您说什么?”
走在她身后的护士以为她有什么吩咐,不由得问了一句。
顾嫣然摇了摇头:“没什么。”
她应该没有看错——那人的眼神是正常人才有的。
可这又关她什么事?顾嫣然心中苦笑。
心里那点念想已经被她狠狠按了下去,或者说……那点念想在她看到对方妻子的一瞬间,就土崩瓦解了。
更不要说有师部文工团那位姓景的女同志做的事在前,她如果不想像其一样落处分,绝不可以行差踏错,导致自己丢脸就罢了,连带着家里跟着没脸。
回到师部大院,贺靳川又去了秦师长办公室,南音则在二处忙着她自己的事。
转眼过去一个多星期。
这日贺靳川从驻地回到家属院,睡前,他几度想对南音说些什么,却又迟迟开不了口。
“有话就说。”
南音被他这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整得颇有些无语。
“两日后,我们团就要奔赴前线。”
贺靳川攥住南音的手,眼神认真:“你放心,我会平安归来。”
“……好,我和孩子们在家等你。”
南音抿唇静默须臾,反握住他的手紧了紧。
她其实早有预感。
毕竟局势在那摆着,打起来是迟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