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兵把手从兜里抽出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枯草屑,嘴角松着。
“杨叔,村子的日子会好起来的,快了。”
杨德明看着他,长出一口气,“行。我信你。”
他朝村子方向一指:“走,回去喝两杯?家里还有半壶苞谷烧,不是什么好酒,但够暖和。”
杨兵摇头:“明天就走了,今晚还得收拾东西。改天吧。”
杨德明的烟杆悬在半空,愣了一拍,“明天就走?”
“十九张票,后天一早的火车,明天得赶到县城住一晚。”
杨德明那双眼里闪过可惜,但没多留,当了几十年大队长,他比谁都明白,人家在四九城有正事,能回来这趟已经是情分。
两人往村里走。
走到老槐树底下的时候,杨兵站住了。
他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叠钱,一百五十块,码得整齐。
“杨叔。”
杨德明偏头。
杨兵把钱递过去:“等我走了以后,帮我给天宝、金贵、李莽一人五十。”
杨德明盯着那些张票子,喉结滚了一下。
“这……”
“让他们拿这钱供孩子上学,哪怕只多念两年书,往后的路都不一样。”
杨德明没伸手接。
他看着杨兵,沉了两拍,开口道,“你要是当面给他们,他们不会收。”
“所以才让你转。”
杨德明把那钱接过去,指头捏着边角,捏了两下。。
他把钱折了两折,揣进内兜里,拍了拍那处布料。
“杨兵。”
杨兵看他。
杨德明那张脸上难得露出点不是大队长该有的表情,是一种带着温度的东西。
“天宝他们几个,有你这么个朋友,算是三生有幸了。”
杨兵没搭这话,他把手重新揣回兜里,冲杨德明点了下头,转身往杨有福家的方向走了。
脚步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咯吱响。
一百五十块换三个孩子多念几年书的机会,这买卖,值。
进了院门,满地的忙活。
李秀梅蹲在堂屋里翻包袱,七八个大小不一的布袋子摊了一地,杨国富站在旁边,手里攥着根麻绳,正帮她捆一个鼓胀的行李卷。
“那包干辣椒别忘了,翠莲给的,带回去炒菜用。”
“装了装了,在最底下压着呢。”
杨兵扫了一眼,这架势,明天一早出发绰绰有余。
院子另一头传来孩子的笑闹声,杨升和杨颖不知从哪儿窜回来的,两人脸上红扑扑的,杨颖手里攥着根红绳子编的手链,举得老高。
“哥!你看柳丫给我编的!”
杨升跟在后头,手里也攥着个东西,一把弹弓,木头架子削得粗糙,但皮筋绑得结实。
“村东头根子哥给的,说让我回四九城也能打麻雀。”
杨兵看着这俩,嘴角弯了一下。
他进了屋,把自己那点东西归置了一遍,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本来就没带多少,倒是空间里的存货消耗了不少,肉、面、糖,这几天散出去大半。
无所谓,回四九城,空间天天刷新,什么都会有的。
傍晚,杨有福家的院子又热闹起来了。
翠莲从下午就开始忙活,两口大锅轮着烧,李秀梅帮着切菜打下手,刘春花在灶下添柴。
不是过年,但摆出了过年的架势。
太阳还没落山,人就陆续来了。
杨德明第一个到,手里拎着壶自家酿的米酒,陆陆续续,十几号人挤进了院子。
不是什么正式的席面,桌子拼了两张,凳子不够就蹲着端碗,但菜实在,翠莲把杨兵前几天弄回来的排骨和鸡全用上了,红烧的、清炖的、炒的,油汪汪摆了一桌。
杨国富端着碗坐在主桌上首,左边是杨国强,右边是杨有福和杨有财,四个老兄弟碰了碗,没说什么大话,就是一口闷了。
杨德明凑到杨兵跟前,嗓门压着,只有两人听见。
“钱的事,你放心。等你走了第二天我就给他们送去。”
杨兵端碗跟他碰了一下:“麻烦杨叔了。”
“麻烦个屁,你那三个兄弟的孩子要是争气,往后考出去了,咱村也跟着沾光。”
酒过三巡,院子里的说笑声渐渐低了。
没人喝大。
都知道明天要走,没必要闹到半夜让人顶着宿醉赶路。
九点刚过,人就散了,杨德明走的时候在院门口站了一下,回头冲杨兵竖了根大拇指,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杨兵靠在门框上,看着最后几个人影消失在夜色里。
身后传来李秀梅的声音:“杨兵,早点睡,明天得起早。”
“知道了。”
天还黑着,鸡叫头遍。
杨兵已经起了。
他把行李一件件往借来的板车上码,包袱、布袋、两只木箱子、孩子们的零碎,十九个人的东西堆在一起,把板车装得满满当当。
杨国富从屋里出来,搭了把手帮他捆绳子。
“捆紧点,路上颠。”
杨兵拽了拽麻绳,结实。
李秀梅领着双胞胎从屋里出来,杨志和刘春花最后出来,刘春花回头望了眼住了几天的屋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杨有福和翠莲站在院门口。
翠莲的眼眶红了,拉着李秀梅的手不撒。
“弟妹,下回再来啊。”
李秀梅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定来。”
杨有福没什么多余的话,拍了杨国富肩膀一下。
“路上当心。”
杨国富点头。
板车推出了院门,上了村口那条土路,天边刚泛出一线鱼肚白,冷风裹着霜气往脸上扑。
走到村口老槐树底下,杨国强停了脚步。
他回头望了一眼,身后是矮墙、土路、升起的炊烟,和那棵光秃秃的老槐树。
“唉。”
一声长叹从胸腔里挤出来,带着股子说不清的滋味。
杨国富走到他跟前:“大哥?”
杨国强搓了把脸,那张黝黑的宽脸上皱纹里全是不舍。
“走一回就不知道下回什么时候了。”
杨兵从后头走上来,板车交给了杨志推着,他站到杨国强和杨国富中间,一手搭一个肩膀。
“大伯,以后有的是时间回来。”
杨国强扭头看他。
杨兵的语气松的,跟说明天吃什么一样自然:“日子越过越好,路越走越宽。回来的机会只会多,不会少。”
杨国富在旁边接了句:“杨兵说得对。又不是回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