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强到底没再回头。
十九口人在市里休息一晚,第二天来到火车站。
坐了两天两夜的火车。
四九城站,终于到了。
到家了,四合院的门锁着,杨兵拧开锁,推门进去,那股子冷清劲儿扑过来。
李秀梅放下包袱第一件事就是烧水扫地。
杨国富搬着行李往屋里码,江娆抱着杨静进了里屋,孩子已经睡得不省人事了。
杨兵站在院子当中,深吸了口气。
回来了,该干嘛干嘛。
当天晚上,一家人凑合着吃了顿热乎面条,倒头就睡。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
杨兵便穿衣服准备出门上班。
回到学校的第三天下午。
院门被敲响了。
三下,节奏急。
杨兵从书房出来,穿过院子拉开门。
三张脸并排站着,周大海三人手里各攥着个本子,周大海那本最厚,边角都卷了毛。
“杨哥!你可算回来了!”周大海的圆脸上堆满了笑。
杨兵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门口:“进来说。”
三人鱼贯而入,赵铁柱顺手把院门带上了,那动作利索得很,老规矩,杨兵家的事不让外人看见。
堂屋里,杨兵给三人倒了水。
周大海把本子往桌上一拍,翻开。
“杨哥,你走的这半个月,我们仨没闲着。”他拿手指头在本子上划拉,那些歪七扭八的字迹配着数字,记得密密麻麻。
他合上本子,一拍:“总共三百七十七块三毛四,扣掉三轮车修车的钱和路上喝水吃饭的,净赚三百七十整。”
杨兵接过本子翻了两页,账记得糙但清楚,每一笔进出都有日期。
半个月三百七十块,三个人分,不算少了,搁这年月比好些正式工挣得都多。
他把本子合上,搁回桌面。
“干得不错,不过从今天起,收破烂赚的钱,你们仨自己分。”
周大海眨了两下眼:“啥意思?”
“就字面意思。利润你们三个平分,不用再给我交。”
三人面面相觑,赵铁柱最先反应过来,连连摆手:“那哪行啊杨哥?三轮车是你的,路子是你给牵的,本钱也是你出的……我们就出把子力气,凭啥全拿?”
杨兵端起搪瓷缸子抿了口水,放下来。
“我有别的事让你们干。”
三双眼齐刷刷盯过来。
“以后收破烂的时候,留心老物件。”杨兵的声音不重,但字字清晰,“瓷器、铜器、字画、旧家具……但凡年头久的,看着有些来路的,不管值不值钱,先收回来。价格别给太高,市面上废品什么价就什么价收,别让人起疑。”
周大海的眉头拧起来了:“老物件?那东西……收回来干啥?”
杨兵没解释。
这话他不能说透,再过几年,这些被人当破烂扔的玩意儿,一件够买一套房,现在满大街没人要,等过了这个窗口期,再想收,就得拿真金白银跟人抢了。
“别问干啥,收就完了。”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周大海咂了咂嘴,那双精明的小眼睛转了两圈,杨哥从来不干亏本买卖,他说收,那就收。
“行,杨哥说啥是啥。”
刘柱子跟着应:“没问题。”
孙二牛憨憨点头:“听杨哥的。”
杨兵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手揣兜里往外看了一眼。
“东西收回来先堆你们那儿。过段时间我买个房子,专门放这些。”
“买房子?就为了放……破烂?”
杨兵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着,没什么温度。
周大海的嘴立刻合上了,“我知道了杨哥,不该问的不问。”
杨兵的嘴角动了一下,孺子可教。
日子像上了发条,转得飞快。
杨升回到学校的第三天晚上,宿舍里,对面床铺的台灯亮到了半夜十二点。
他翻了个身,眯着眼往对面看,陈文趴在桌上,面前摊着本英语课本,嘴里念念有词,那声音压得极低,但在安静的宿舍里听得分明。
杨升忍了。
第二天,陈文还是这样,第三天,还是。
第四天早上洗漱的时候,杨升终于忍不住了。
“你最近魔怔了?连着好几天学到半夜,学的还是英语,咱们又没英语考试。”
陈文牙刷叼在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
“啥?”
陈文把嘴里的泡沫吐了,拿水涮了涮,转过身来。
“出国留学。”
杨升擦脸的手停了。
“学校有名额,去高卢国的。”
陈文把毛巾搭在架子上,压低了嗓门,“年级前三可以去。我现在排第五,差两名。”
杨升转过身:“高卢国?”
“对,公费的,学费生活费全包,去两年。”
陈文的眼里全是光,“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出去镀两年金回来,分配的时候……”
他没往下说,但那个意思杨升听懂了。
出国回来的,跟没出国的,那是两条完全不同的路。
“你也该好好学,”
杨升没接话,他把毛巾挂好,拿起搪瓷杯子灌了口水,脑子里在转。
出国留学。
这四个字搁十年前,是要命的标签,多少人因为这四个字被打成什么什么派,家破人亡的不在少数。
可现在,风向变了?
接下来几天,杨升发现不止陈文一个人在学英语,走廊里、食堂角落、操场边上的树荫底下,到处都能看见捧着英语书念的人。
那股子热劲儿,跟几年前截然不同。
杨升在宿舍里翻来覆去想了两个晚上,没想明白。
周六一早,他蹬着自行车回了家。
四合院里,杨兵正在院子里劈柴。
杨升把自行车往墙边一靠,小跑过来。
“哥。”
杨兵把斧头插在木桩上,拿袖子蹭了把额角的汗,偏头看他。
“怎么回来了?不是下周才放假?”
杨升站在那儿,嘴张了两下,组织了一下语言。
“哥,我们学校,有出国留学的名额。”
杨兵的动作没什么变化,伸手拿起搁在旁边的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去哪儿?”
“高卢,年级前三能去。”
杨兵把缸子搁下,还没来得及开口。
“不行。”
声音从堂屋门口传出来的,杨国富站在那儿,手里攥着份报纸,眉头紧促。
他大步走到院子里,那双眼盯着杨升,但明显是说给杨兵听的。
“出国留学?你知不知道前些年那些出过国的人是什么下场?”
杨升的嘴闭上了。
杨国富把报纸往石桌上一拍:“刚平反几天?伤疤还没好利索呢就忘了疼?万一风向再变……”
“爸。”
杨兵将杨国富的话硬生生截住了。
父子俩的目光撞在一起。
杨兵把袖子卷下来,走到石桌边坐下,“那是以前,以后不会再有那种事了。”
杨国富的眉头没松:“你怎么就能保证……”
“我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