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国富盯着自己这个儿子看了好几拍。
他想反驳，但这小子什么时候说错过？
杨国富把那口气闷在胸腔里，半晌，拿手背搓了把脸，“你……”
“爸，时代不一样了，以后出国留学只会越来越多，越来越正常。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杨国富没再开口，转身进了屋。
杨升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杨兵看了他一眼，“先报名，能考上就去。考不上也不丢人，但既然想去……就往前三冲，别给自己留退路。”
杨升点头，嘴里蹦出两个字：“知道了。”
“英语是短板就补英语。每天多花两个钟头，够不够？”
“够。”
杨兵把缸子搁下，拍了他后脑勺一下，力道不重，“去吧。”
杨升转身要走，堂屋门帘又掀了。
李秀梅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她的目光在杨升脸上转了一圈，嘴唇抿了两下。
“升子。”
杨升脚步顿住了。
“去那个……高卢，要多久？”
“两年。公费的，学费生活费都包。”
李秀梅的手指头在毛线团上绞了两圈，“那……能回来不？”
“能回来，就两年，学完了就回。”
李秀梅看向杨兵。
杨兵冲她点了下头：“妈，现在不比从前。出去学东西是好事，学完回来分配更好。”
李秀梅的嘴角动了动，到底没再拦。
杨升转身出了院门。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兵站在那儿，脑子已经拐到了另一件事上，四合院。
周大海那边收的老物件会越来越多，得有个正经地方存着。
买一座。
离自己家近的，方便看着。
他把这个念头转了两天了，今天正好……没课，没事，该动了。
杨兵换了件衣裳，出了院门。
往东走三条胡同，第四条巷子进去，左手第二户。
他之前路过留意过这地方，门口没什么人进出，偶尔看见个佝偻的老头出来倒水。
打听过了……姓王，王德全，平反回来的人，老伴早没了，儿女下乡的下乡、断联的断联，就剩他一个人守着这院子。
杨兵站在门前，抬手叩了三下。
等了十几秒，门闩响了。
门开了条缝。
一张老脸从缝里露出来，满眼警惕。
“谁？”
“王大爷，我姓杨，住东边第三条胡同的，找您有个事商量。”
王德全的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两遍，门没再开大。
“什么事？”
“能进去说吗？站门口不方便。”
王德全犹豫了足足五秒钟，门开了。
杨兵侧身进去。
院子不大，标准的小四合院格局，北房三间、东西各两间，中间天井方方正正，地面铺的青砖，缝里长了草，墙角堆着些杂物。年头不短了，但框架扎实，屋瓦齐整，一看就是底子好的房子。
王德全领他进了堂屋，屋里简陋得很……
“坐。”
杨兵在椅子上坐下来，王德全站着没坐，两只手背在身后，脊背弓着，但那双眼始终没离开杨兵的脸。
“王大爷，我开门见山，我想买您这座院子。”
王德全的手从背后抽出来了，脸上闪过惊慌乱。
“买……院子？”
“对。”
王德全往后退了半步，他扶住桌沿，盯着杨兵看了好一会儿，“我为什么要卖？”
声音干涩，但里头有股子硬气。
杨兵没急，他扫了一圈这屋里的陈设……
“王大爷，您一个人守着这房，冷清，我出个合适的价，您拿了钱，找个暖和的地方租间屋住着，日子反而松快些。”
王德全的喉结滚了一下，那双眼里的警惕松了一瞬，又紧回来，“我走了……住哪儿？”
杨兵心里一动，松口了。
“租房子，附近筒子楼一间屋一个月两三块钱。您手里攥着一笔钱，够您住到什么时候都行。比守着这冷院子强。”
王德全低下头，目光落在地面的青砖上，沉了好半天，“万一……给你添麻烦呢？”
杨兵听得明白，平反人家的房子，名头上不好听。
“王大爷，这样，咱俩不走买卖的路子。走继承。您对外说我是您远房侄子，这院子将来传给我，手续我来跑，您什么都不用操心。”
王德全抬起头。
那双浑浊的眼里翻了几层东西，最终定住了。
“……多少钱？”
“您开价。”
王德全攥着桌沿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
“四千。”
杨兵没还价。
“行。”
王德全愣了。他以为怎么都得来回扯几个回合，四千往下砍个千八百的，没想到对面这后生眨都没眨一下。
杨兵从棉袄内兜里摸出一叠钱，他点了两千。
“两千定金，手续办完，剩下两千一次付清。”
王德全盯着那叠钱，指头在桌沿上抖了两下，“今天……就去？”
“今天就去。”
房管局在城西，骑车一刻钟。
杨兵借了辆自行车，载着王德全颠了一路。老头坐在后座上，腰杆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攥着杨兵的衣摆，一路没说话。
手续比想象中顺利，继承的路子在这年月不算稀奇，远房亲戚之间过户房产的多得是，杨兵把材料填好，王德全按了手印，窗口那个戴花镜的女同志翻了两遍，盖了章。
出了房管局大门，杨兵把剩下的两千块递过去。
王德全接钱的手在抖。
他把钱数了两遍，仔仔细细叠好，揣进贴身的内兜里，拍了拍那处布料。
“杨兵。”
“您说。”
王德全转过身，面对着他，“这院子跟了我四十年了，你……得好好待它。”
杨兵点头：“一定。”
王德全长出一口气，“我这几天就收拾利索，钥匙给你送过去。”
“不急，您慢慢来，王大爷，往后要是有别的人家也想卖院子的，不管什么原因，您帮我留意着。愿意卖的，让他们来这院子找人。很快会有人住进去。”
王德全的眉头挑了一下。
他买了一套还想买？
“……行。我帮你留意。”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翻身上了自行车。
当天傍晚，杨兵拐到了周大海住的那条巷子。
周大海正蹲在院门口啃窝头，看见杨兵过来，窝头往嘴里一塞，站起来含糊不清地喊：“杨哥！”
“嘴里那口咽了再说话。”
周大海猛嚼了两下，拿手背抹嘴：“啥事？”
“东边第四条胡同，左手第二户，你记住。”杨兵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以后收来的老物件，全搬那儿去。”
周大海的眼珠子转了一圈：“那院子……”
“我的。”
周大海的嘴圆了一拍，窝头渣子差点呛出来。
“你们仨里头，安排一个人住进去看着。白天收货，晚上守着。谁去你们自己商量。”
周大海拍了下胸脯：“我去。”
杨兵看了他一眼。
周大海咧嘴：“我去靠谱。”
杨兵的嘴角动了一下。
“等王大爷搬完了，你就搬进去。钥匙我给你送。”
“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