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杨静睡了,杨兵侧躺着,一只手枕在脑后,江娆靠着他肩膀,头发散下来蹭着他下巴。
“娆儿,想不想出去做点事?”
江娆的睫毛动了一下,“什么事?”
“我让周大海他们收老物件,铜器、瓷器、字画那些。东西会越来越多,得有个人帮我把关,分分类,登个账。”
江娆撑起身子,借着灯光看他的脸,她嫁过来这些年,除了带孩子就是操持家务,日子不算苦,但总觉着缺了点什么。
“给你开工资。”杨兵加了一句。
江娆的嘴角弯了,“你给自己媳妇开工资?”
“凭本事吃饭,跟谁媳妇没关系。”
江娆把头重新搁回他肩窝里,闷了两秒,“行。”
声音带着点笑意。
杨兵伸手揽了她肩膀,没再多说。
同一个夜晚,往南两千里外。
港城往四九城的方向,一架飞机上,靠窗位置坐着一个男人。
孙志辉。
他侧着身,眼睛没合,旁边是他夫人林婉清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
后面座位上放着个檀木盒子,巴掌大,里头装着他父亲的骨灰。
老爷子走了三年了。
临终前那番话还刻在脑子里,“我那把老骨头,别留在外头,送回四九城,葬你娘旁边,还有个后生……姓杨,叫杨兵。你替我去见见他。”
当时孙志辉跪在病床前,满脑子都是疑问。
父亲在四九城那些年到底经历了什么?跟一个姓杨的后辈之间又有什么交情?
老爷子没多解释,只说了句:“你去了,他自会跟你说明白。”
三年了,生意上的事缠着,港城那边的摊子铺得太大,抽不开身,直到上个月把几笔账理清了,才腾出手来。
火车晃了一下,孙志辉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只檀木盒子。
爸,快到了。
四九城,外贸部招待所,二楼套间。
张瑞把茶杯搁在孙志辉面前,笑容得体。
“孙先生,路上辛苦了。这边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孙志辉摆手,他穿着件深灰色的西装,剪裁考究但不张扬,整个人的气质内敛,但压不住那股子见过大场面的从容。
“张同志客气了。招待所挺好。”
林婉清坐在沙发上,端着杯茶,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干净、整洁,比她预想的好。
张瑞是外贸部港澳处的副处长,专门负责接待从港城过来的商务人员,孙志辉这趟回来挂的是商务考察的名头,手续齐全,规格不低。
寒暄了两句,孙志辉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倾,“张同志,有件私事想麻烦你。”
张瑞的笑容没变:“您说。”
“我想找一个人。姓杨,叫杨兵。应该就在四九城。”
张瑞的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杨兵?您跟他是……”
“家父生前与他有过交情,老人家走的时候交代过,让我务必来见他一面。有些事需要当面说。”
张瑞在心里转了一圈,港城来的商人,指名道姓要找一个叫杨兵的人,这事儿不能马虎,人家说的是私事,又是正经商务人员,没理由不帮。
“您知道他的具体单位或者住址吗?”
“只知道在四九城,别的不清楚。家父当年认识他的时候,好像还没成家。”
张瑞点头:“我帮您打听。杨兵这个名字不算稀罕,不过既然是您父亲的故交……容我查一查。”
“有劳了。”
张瑞出了招待所,脑子里把杨兵这个名字翻了几遍。他在外贸系统干了十来年,认识的人不少,但这个名字,没印象。
不过没关系,四九城说大不大,只要有单位,就能查到。
他回了办公室,打了两个电话,第二个电话打到街道办的时候,那头愣了一下,然后给了个地址。
东城区,某胡同,四合院。
第二天上午。
杨兵家的院门被敲响了。
江娆正在院里晾衣裳,杨静蹲在地上玩泥巴,听见敲门声,她拿袖子擦了手,走过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个四十来岁,西装笔挺,面相周正,鬓角剃得干净,站姿松弛但有礼。
身后半步远站着个女人,旗袍外罩着件呢子大衣,气质温婉。
最外头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公家人的模样,手里还夹着个公文包。
江娆的目光在三人脸上转了一圈,不认识。
穿西装的男人先开了口,微微欠身:“请问,这里是杨兵同志的家吗?”
“是。你们是……”
“我姓孙,孙志辉。”
男人的态度谦和,“家父生前与杨兵有过一个约定。今日我来,是替父亲履行这个约定的。”
江娆的眉心拧了一下,约定?
她嫁给杨兵这些年,没听他提过一个姓孙的老人,但看对面这人的派头、后头那个公家人跟着,不像是胡说的。
“杨兵现在不在家,他上班去了,晚上才能回来。”
后头那个穿中山装的男人,张瑞立刻接话:“嫂子,杨兵同志在哪个单位上班?我现在就派人去接他回来。”
江娆看了他一眼。
“工业大学。总务处处长。”
张瑞的眉头跳了一下,总务处处长?这么年轻?
他没多想,从公文包里掏出个小本子记了一笔,冲身后招了下手,一个跟着来的年轻干事小跑过来,张瑞低声交代了两句,那人转身就走了。
院子里这时候响起了脚步声第杨国富从堂屋里走出来。
他的目光在门口三个人脸上扫了一遍。目光最后定在孙志辉身上。
“你说你爹跟我儿子有约定?”
孙志辉迎上杨国富的目光,没躲,但也没硬顶,他微微点头。
“是,家父姓孙,几年前在四九城跟杨兵结识的,具体的事情……”
他顿了一下。
“恕我直言,家父只交代了让我来找杨兵。至于他们之间的事,我也不甚清楚。得等杨兵回来,当面说。”
工业大学,总务处办公室。
杨兵正坐在桌前翻一摞后勤报表,钢笔夹在指间,偶尔在纸边划个记号。
门被敲了三下。
“进来。”
门推开,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站在门口,四十来岁,面相周正。
杨兵抬头,不认识。
“杨兵同志?我是外贸部港澳处的张瑞。有件事想跟您说。”
外贸部?
杨兵把笔搁下,往椅背上靠了靠。
张瑞没等他让座就开口了:“港城来了位商人,姓孙,叫孙志辉,指名要见您,说他父亲生前跟您有交情。人现在在您家里等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