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辉深吸了口气，把目光从箱子上收回来，转向杨兵。
“杨兵，这些东西……我没法现在就带走。”
杨兵靠在门框上，两手揣兜里。
“什么时候能搬？”
“我还打算在这边再待十天，等我走的时候安排人来搬。”
杨兵点头：“行。十天之内，东西搁这儿，没人动得了。”
“那就麻烦你了。”
杨兵没接客气话，转身把北屋的门锁上，钥匙揣回兜里，两人出了北屋，穿过天井往院门走。
院门外，周大海还蹲在原来那个位置，手里多了根草棍在地上划拉，听见门响，人站起来了。
杨兵在他面前站定。
“从今天起，这院子除了我和孙哥，其他任何人不许进后院。”
周大海的目光在孙志辉脸上扫了一圈，默默记住了这张脸。
“明白，杨哥。”
“有人硬闯呢？”
周大海咧了下嘴，那张圆脸上露出点憨里带狠的劲儿：“那就让他试试。”
杨兵没再多嘱咐，这小子办事他放心。
两人出了巷子，往杨兵家的方向走。
走了百十来步，孙志辉先开了口，“杨兵，我在港城做纺织和电子产品，你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别跟我客气。”
杨兵的脚步慢了半拍，脑子里的齿轮咬上了。
这年月内地最缺什么？轻工业品，布料、成衣、收音机、电子元器件。
他本来就在琢磨这条线，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渠道，现在渠道自己送上门了。
“孙哥，还真有。”
杨兵停住脚步，转过身正对着孙志辉。
“我需要一批纺织品……布料、成衣都行。另外电子产品，收音机、计算器那些，量不用太大，先试试水。你那边能供不能？”
孙志辉的眉头舒展开了，“这有什么不能的？我厂里现成的货，调一批出来就是。你要多少？”
“先来一小批。品种杂着来，我看看哪些好卖。”
“没问题。”孙志辉答得干脆，连价都没问。
杨兵看着他那张爽快的脸，脑子里又转了一圈。
“孙哥，还有件事，我想跟你去一趟港城。”
孙志辉愣了一拍，随即那双眼亮了。
“去港城？好啊！什么时候走？手续、机票、住的地方……全我来安排，你什么都不用操心。”
杨兵的嘴角弯了一下。
两人走到杨兵家胡同口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孙志辉没再进去，在胡同口停住了脚步。
“那我先回招待所。过两天再来找你，把时间定死。”
杨兵冲他点了下头：“慢走。”
孙志辉转身，那件呢子大衣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的暮色里。
杨兵站在胡同口，两手揣兜里，脑子没停，这一趟要是跑通了，往后的路就宽了。
两天后，孙志辉又来了一趟。
人还是那副利索派头，西装换了件深蓝的，手里多了个牛皮纸信封。
“杨兵，定了，初十二走。我从港城那边安排了接应的人，你的签证材料我已经递上去了，三天之内能下来。”
杨兵拆开信封扫了一眼……行程单、联系人信息、港城那边的接待安排，列得清清楚楚。
“孙哥办事利索。”
“应该的，那我就不多坐了。这几天还有几个地方要跑，等走的时候我来接你。”
杨兵送他到院门口。
孙志辉刚迈出门槛，脚步顿了一下。
巷子口站着两个人……张瑞，以及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张瑞迎上来，那张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孙先生，正好赶上了，这位是外贸部的赵国强赵处长，想跟您认识一下。”
赵国强伸出手，握力不轻不重：“孙先生，久仰。”
孙志辉跟他握了一下，目光在那枚徽章上扫了一眼，外贸部。
“赵处长客气了。”
寒暄了两句，孙志辉便告辞走了。
孙志辉的背影一拐出巷口，赵国强就转向了杨兵。
“杨兵同志，能借一步说话吗？”
杨兵侧身让开门口，三人进了堂屋。
赵国强坐下来，没绕弯子。
“杨兵同志，我开门见山啊孙志辉先生这次回来，我们外贸部一直在接触。部里的意思……希望他能考虑在内地投资。”
杨兵端着水杯没动，等他的下文。
赵国强的语速慢了半拍，那双精明的眼里闪过无奈。
“但这几天接触下来，孙先生……没有这方面的意向。”
杨兵没接话。
赵国强看了张瑞一眼，张瑞轻咳了一声，把话头接过去：“杨兵同志，孙先生跟你关系近，我们想……看看你能不能帮忙劝一劝。”
杨兵把水杯搁下了。
“我能劝，不过有个前提。”
赵国强的身子往前倾了半寸：“您说。”
“我不能保证他投在哪个具体的地方，人家是商人，得看项目。我能做的是让他有这个意向，至于最后落在哪个城市、哪个行业……得他自己判断。”
赵国强和张瑞对视了一眼。
沉了两拍，赵国强点头。
“只要是内陆投资，哪里都行。”
杨兵端起水杯又抿了口。
“那这事就这么定了。”
赵国强站起来，那张脸上露出几分松快，他伸出手跟杨兵握了一下，力道比刚才重了两分。
“杨兵同志，这事儿办成了，部里不会忘记你的帮助。”
杨兵没搭这话，客套归客套，承诺归承诺，外贸部一个处长的口头许诺，能兑现几分还得走着看。
送走两人，杨兵站在院门口，目光落在对面那堵灰墙上。
港城之行又多了一层意义。
不光是自己的生意，还得替外贸部把孙志辉这条线盘活，两头吃，不亏。
第二天一早，杨兵骑车去学校上班。
进了总务处办公室，桌上摞着昨天没看完的报表，他把外套挂好，坐下来刚拿起钢笔，目光扫到桌角压着的一份报纸。
不是他订的，是隔壁办公室的老刘塞过来的，每天惯例。
杨兵随手翻了一页。
视线定住了。
第三版，右下角，一则不大的消息……
“港城爱国商人孙志辉先生向本市教育系统捐款二十万元，用于修建……”
二十万。
杨兵的手指头在报纸边缘捏了两下。
孙志辉这人，大方是真大方的难怪老爷子当年敢把全副身家托付给一个几乎是陌生人。
有其父必有其子，骨子里那股子豁达劲儿是一脉相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