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志辉把孩子们赶回屋里写作业,领着杨兵上了二楼的书房。
门一关,满屋子的樟木香味,三面墙都是书架,中间一张红木书桌,桌上摆着只铜制的地球仪。
林婉清端了壶茶上来,搁下便退了出去。
孙志辉往真皮沙发里一靠,顺手拧开桌上的台灯,那团暖黄的光把两人的脸照亮了。
“杨兵,你是第一次来港城?”
“第一次。”
孙志辉拿起茶壶给两人倒上,嘴里不停。
“港城这地方,弹丸之地,七百多万人挤着。六十年代还是个加工作坊,这十来年,纺织、塑胶、电子,三条腿走路,硬是走出来了,现在是亚洲四小龙之一,人均收入比樱花国都不差多少。”
杨兵端着茶杯没喝,目光落在那只地球仪上。
“转口贸易占多少?”
孙志辉愣了一拍。
这个问题,不是一般人问得出来的。
“六成以上,港城自己没资源,全靠位置。大陆的货出去要经这儿,外头的货进大陆也走这条道。两头吃差价,吃了二十年。”
杨兵把茶杯搁下。
“那就是说,内地一旦自己开港口、搞特区,港城这条路就窄了。”
孙志辉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了。
他盯着杨兵看了三拍,“你觉得内地会搞特区?”
“已经在搞了,再过几年,港城的中转优势会被分走一大块。”
孙志辉的背从沙发上离开了,身子前倾。
“所以你让我投内地……”
“不是让你投,是早投比晚投强,窗口期就这么几年,等全世界的资本都看明白了再进场,你就是个跟屁虫,现在进去,你是开路的人。”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孙志辉那双眼里的光在变。
这小子的脑子,不是二十出头该有的。
话题自然而然拐到了正事上。
“孙哥,这趟我要拿一批货回去,收音机、计算器、录音机……每样一万台左右,表和衣服多一些,每样五万。”
孙志辉的手停在半空中。
“一万台?每样?”
“对。”
“杨兵,你知道这是多大的量吗?光收音机一万台……得装满两个集装箱。”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运回去?走海运最快也得……”
“不用你管运输,你把货给我备齐,我自己搞定。”
孙志辉的嘴张了两下,那些疑问在舌尖转了一圈,硬生生吞回去了。
这人的路数,不是常理能解释的。
“行,货我给你调。三天之内能齐,价格按出厂价给你,不加一分利。”
“另外,帮我换一万港币,明天我出去转转。”杨兵拿出相应的人民币。
孙志辉点了下头,又想起什么,脸上多了层凝重。
“杨兵,港城不比内地,这边的人……对大陆来的,不怎么友善,尤其你一开口说普通话……有些地方态度很差。出门的时候注意点。”
“知道。”
“还有,九龙城寨那一片别去。乱得很,什么人都有。”
杨兵没接话。他把本子收回兜里,换了个话头。
“我需要一个地方存货。仓库,大的,偏僻点无所谓,能用三天就行。”
“我帮你找……”
“不用,我自己租。你忙你的,运输的事不用你操心。”
孙志辉把那口话又咽回去了。
第二天一早。
孙志辉把一沓港币搁在餐桌上……
杨兵揣上钱出了门。
半山腰往下走,街景渐渐变了味,越往下越密,越密越吵。
杨兵沿着弥敦道往南走了十来分钟,在一家表行门前停住了。
玻璃橱窗里摆满了手表,灯光打下来,金属表壳泛着冷光。
他推门进去。
柜台后面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女店员,烫着卷发,嘴唇涂得红艳艳的,她抬头看了杨兵一眼,目光从他的布鞋扫到中山装领口,在帆布包上停了一拍。
那张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收了。
“你揾咩啊?”粤语,带着股子居高临下的调调。
杨兵听得懂,上辈子在广深待过几年。
“看表。”他用普通话答。
女店员的嘴角撇了一下,她拿起柜台上的抹布,开始擦玻璃,头都没再抬一下。
“我哋呢度嘅嘢好贵?,你睇下就算啦。”
杨兵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
没发作,转身出了门。
往前走了两条街,另一家表行,门面小些,但橱窗里的货色不差。
进门,迎上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微胖,笑容到位。
“先生想看什么表?”普通话,虽然带着广东腔,但态度比方才那位好了十条街。
杨兵在柜台前站定,手指点了下玻璃柜里那只表。
“这只,拿出来看看。”
男人利索地取出来,搁在绒布垫上。
杨兵拿起来翻了两下,看了眼表盘、表带和后盖的编号。
“多少?”
“五千。”
杨兵没还价,从兜里数了五千的港币,码齐了搁柜台上。
男人的眼亮了一瞬,动作麻利地开票、装盒。
出了表行,杨兵把表盒揣进帆布包里。
接下来是正事。
他花了一个多钟头,在新界工业区转了一圈,最后在葵涌一条僻巷里找到了目标,一座废弃的铁皮厂房,锈迹斑斑,大门挂着把锈锁。
旁边杂货铺的老板是房东,杨兵拍了三百港币在柜台上,租三天。
老板数了数钱,二话没说把钥匙扔过来了。
从工业区出来,杨兵站在路边拦出租车。
第一辆,看见他招手,减了速,摇下车窗。杨兵刚开口说了句话,司机的脸立刻变了。
“唔载。”
窗摇上,车走了。
第二辆,同样,普通话一出口,车轮子就转了。
杨兵站在路边,手揣兜里,脸上没什么表情。
八十年代的港城对大陆人的态度,跟上辈子听说的一模一样,甚至更恶心。
第五辆车停下来的时候,杨兵没开口说话。他直接从兜里抽出五张一百的港币,隔着车窗拍在玻璃上。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瘦男人,头发花白,看见那五百块,愣了两秒。
杨兵这才开口:“尖沙咀。去不去?”
司机的目光在那几张钞票上转了一圈,牙齿咬了下嘴唇。
车门开了。
杨兵上车。
一路无话,到了尖沙咀,杨兵没急着下车。
“明早八点,来半山孙宅接我。包你一天。”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目光复杂。
“几多钱?”
“一千。”
司机的喉结动了一下。
“得。”
晚上回到孙家,杨兵刚进门,孙志辉就从客厅迎出来。
“货备齐了,已经装箱,你要送去哪儿?”
杨兵接过清单扫了一眼,报了个地址。
“葵涌那边,一个铁皮仓库。明天送过去就行。”
孙志辉记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