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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书吧 > 其他类型 > 靖周旧书 > 第29章 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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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后,太清宫的车到了宫门外。

韩国长公主仍穿着那身灰色道袍,银发束在莲花冠中,只带了两名女官。她下车步行入内,经过北衙宿卫时,先看了一眼各门值守的人,又问高成:

“换过防么?”

“没有。”

“东宫与三王府的人呢?”

“全在宫门外遣回去了。”

韩国长公主这才入内寝看了圣人。出来以后,又向谢应问了病势,才转向守在外殿的几个侄儿。

“今夜谁都不出宫。”

李承业俯首道:“是。”

“军报可以看,不得以东宫教令发出处分。急务仍交元衡依旧章办理。淮之、慎之不许私见府属,不许向府中递话。”

她看了一眼侧殿。

“佑之年少,留在丽妃身边。”

韩国长公主的目光重新落在三个年长皇子身上。

“圣人在上,东宫在次。太子不得越制,诸王不得生望。谁敢趁今夜召府兵、换宿卫、通外镇,不必等圣人醒来,本宫先问他的罪。”

无人出声。

她停了一下,又道:

“还有一条。无论谁说为了养病、避疾,圣人都不得移出大内。”

殿中更加安静。

李承业率先伏身:“侄儿谨记。”

楚王与魏王随之行礼。

直到亥初,宫中各门、北衙与四座府邸的情形都已报明,元衡才命各司官员依名册分批离宫。

沈韫走出紫宸殿时,春夜的风迎面吹来,她才发觉后背的衣裳已经冷透了。

回到内史馆,春芜仍在值房门口等她。

那只食盒摆在案上,一整日没有打开。

“娘子。”

沈韫看了看食盒:“你一直没有出去?”

“守门的人不许走。”春芜道,“殷郎君下午来过,也只在门外看了一眼。”

沈韫没有再问。

中书派车将她们送出皇城。一路宫门都依照平日时辰启闭,坊间灯火也与寻常无异,只有每一道门前的兵卒都站得比往日更直。

谢长宁在进奏院等她。

沈韫解下披风:“太医署可有消息?”

“伯父没有出宫。”他说,“只说御前留医,归期不定。”

沈韫坐到案前,过了一会儿才道:“今日的事不能问。”

谢长宁看了她一眼,让春芜将饭菜拿去重新温过。等人退出去,他走到门边,让门外护卫散开,才将门合上,又落了闩。

待门外脚步声远去,沈韫才低声道:“前些日子,我在御前见圣人落过一次笔。他说是坐久了,手有些麻。后来又能握笔,还批了两行字。”

谢长宁神色微凝:“今日也是右手?”

“是。先是握不住笔,随后右肩向下沉,人往一旁倒。右腿也支撑不住。”

“还能说话么?”

“不能。他像是想说,喉中只有声音,没有成句。”

“倒下以后还认人么?”

沈韫回想片刻:“眼睛还能随着人转。王守叫他时,他像是听见了。”

“前一次恐怕便不是坐久了。”他道,“我从前听伯父说圣人素有头痛之症,前次风证已经发过一回,只是来得轻,片刻又自行缓解。今日再发,右侧手足与言语一并失用,便重了。”

沈韫问:“能救回来么?”

“没有亲自诊脉,我不能断言。但伯父和奉御至今没有出宫,至少说明眼下还凶险。纵然救得回来,也只能说性命暂时保住了。能不能清醒,能不能重新说话,都要往后看。右侧手足既已失用,也可能长久偏废,再不能恢复如常。”

沈韫脸上的神色越发难看起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同时停了话。

春芜在外面轻轻叩门:“娘子,粥热好了。”

谢长宁起身拔开门闩,春芜将食案送进来,没有觉出屋中有什么异样。

沈韫拿起汤匙吃了两口,却已经尝不出是什么味道。

第二日,宫门照常开启。

各司官员照常入署,昨日封存的文书仍留在匣中。中书只依旧例发出已经定议的常务处分,凡须御笔、用宝或迁改人事者,一概停下。

午后,终南山的车到了宫门外。

青阳公主李妙言从山中赶来,身上仍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道袍,外罩素色披风,袍角沾着未净的尘土。

她是卢贤妃的女儿,也是圣人唯一活到成年的女儿。

来迎她的女官想请她先去更衣,她摇了摇头。

“父皇认得人么?”

“今日清晨睁过一次眼,应当认得,只是不能说话。”

李妙言径直入了内寝。

她先向韩国长公主与独孤贵妃行礼,又在御榻前跪下。

圣人闭着眼,右手搁在锦被外,一动不动。李妙言伸手将那只手轻轻放回被中。

谢应低声道:“殿下可以同圣人说话。圣人未必能答,应当听得见。”

李妙言点头:“父皇,瑞奴从终南山回来了。”

榻上的人没有反应。

她没有再唤,只从宫人手中接过那卷诵得太急的经文,坐在榻旁,慢慢念了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

殿外的人听不清她念了什么,只觉得紫宸殿内终于不像前一夜那样,除了医官低语与药具轻响,再没有一丝人声。

傍晚时,李妙言从内寝出来,看见魏王仍站在偏殿廊下。

“三郎,怎么不进去?”

李慎之道:“父皇没有召我。”

李妙言看了他片刻:“他现在说不了话,召不了任何人。”

李慎之没有说话。

“阿娘若还在,”她轻声道,“不会让你站得这样远。”

卢贤妃还在时,李慎之出入清晖殿,从来不必先问自己今日是否合宜。贤妃去世以后,他便再没有一处内殿,可以不经召唤直接走进去。

李妙言转身卷起帘子。

王守看向韩国长公主。长公主略一点头。

李妙言先走了进去。

片刻以后,李慎之终于跟在她身后,走到御榻前,在青阳公主身侧跪下。

此后两日,宫中仍没有新诏。

圣人偶尔睁眼,却不能清醒太久。第三日夜里,宫人又试着喂药,药汁才入口便引起一阵剧烈呛咳。谢应守到呼吸重新平稳,才准人将帷帐放下。

中书待决的军报已经堆了三匣。

成德、西川、淮西,每一处都在等长安的意思。元衡只能依照圣人已经定下的方略维持旧务,凡须新断者全部另行封存。

宫中虽然没有正式公布病势,长安却已压不住消息。各寺观先后请设祈福斋醮,宗室与百官的问安名帖堆满门下。韩国长公主只从中取出几份必要的宗室帖子,其余一概封存,不许送到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