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日入夜,她与李妙言回太清宫主持延生醮。
正殿设四十九盏灯,诸道士依仪诵经。韩国长公主站在主醮位前,李妙言亲自奉疏。
疏文写得很短。
不求万寿,不言祥瑞,只愿圣躬少安,神识清明。
第一轮醮仪结束时已近天明,李妙言将疏文放入炉中,看着火焰一点一点吞去父亲的名字。
长公主问她:“在终南山修了这些年,还是怕生死?”
“修道是教人知道生死有时。”李妙言低声道,“不是叫人见父亲躺在那里也能没有牵挂。”
韩国长公主看了她一眼。
“这句话别让宫里那些道士听见。他们会说你道心不坚。”
“姑母会说么?”
“我年轻时连皇位都放得下,没必要同你争一句道心。”
李妙言终于很轻地笑了一下。
天亮以后,两人重新入宫。
第五日清晨,圣人第一次清醒了足够长的时间。
谢应唤了两声,他的眼睛缓慢地转过来,先认出了谢应,又越过御榻前众人,看向韩国长公主。
韩国长公主没有走近。
“孩子们都在,”她道,“外头也稳着。”
圣人的目光停在她脸上,过了很久,他的嘴唇才动了一下。
“承……业。”
王守立即出去传人。
太子已经五日没有离开大内,只回少阳院换过两次衣裳。入殿以后,他先向御榻行礼,跪在榻前。
“父皇。”
圣人看着他。
“外头……”
李承业道:“京城九门启闭如常,北衙没有动过一兵。”
圣人呼吸很慢。
“印……”
“御玺仍封在原处,五日未用。中书印与门下印也各有人守,没有发出一道新诏。”
“元衡?”
“元相在前殿。三省六部皆依旧章办理,未曾迁改人事。须父皇亲断的军报都已经封存,儿臣不敢擅发处分。”
圣人闭了闭眼。
片刻以后,他又问:“成德?”
“尚无李宝臣死讯。父皇先前看过的吊赠诏与李惟岳暂行处分,仍封在中书,一字未改。”
“不可……急。”
“儿臣谨记。”
圣人看着这个长子,目光仍像在审一份尚未写完的奏章,过了很久,他才重新开口:
“你……监国。”
殿内没有一个人出声。
李承业俯身叩首:“儿臣谨奉父皇之命。”
圣人没有让他立即起身。
“大事……”他艰难地道,“同元衡议。”
“儿臣明白。”
起居郎在一旁逐字记下。
圣人这才抬了一下左手。
太子起身,退到御榻一侧。这几句话已经耗去圣人许多精神。他闭目歇了近半个时辰,再醒来时,先看见了坐在榻边的独孤贵妃。
“月奴……淮……之?”
独孤贵妃道:“淮之在外面守了五日。”
圣人的眉心轻轻动了一下。
楚王被召入内寝。
李淮之在御榻前跪下,开口时嗓音已经发哑:“父皇。”
圣人看见他,目光明显松了些。
“淮之。”
这是他醒来以后,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一个孩子的名字。
李淮之眼圈骤然红了。
圣人又看向独孤贵妃。
“让她……歇。”
楚王低声道:“儿臣劝过。母妃不肯回去。”
圣人皱了一下眉,抬起左手,似乎想碰一碰他的头。手只抬到一半便失了力气。
李淮之立刻俯下身,将额头贴到他掌下。
独孤贵妃站在一旁,将脸偏过去偷偷擦去眼角的泪。
午后,圣人又醒过一次。
青阳公主与魏王入内时,李慎之仍旧跪得稍远。
圣人看了他很久。
那目光不同于看太子时的审视,也不同于看楚王时的松缓,只是长久停在这个儿子低垂的眉眼上,像是从那副不肯自行靠近的姿态里,看见了什么极其遥远的旧事。
最后,他问:“明镜?”
李慎之微微一怔:“孩子很好。令仪也已经能起身了。”
圣人点了一下头。
过了一会儿,又问:“令仪……母亲?”
“郡王妃仍住在府中,预备再留一个月。”
圣人的神色稍稍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问,只一直看着魏王。
李慎之跪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样的目光。
最后还是李妙言轻声道:“父皇累了。”
李慎之俯首告退。
走出内寝时,他才发现自己掌心全是冷汗。
秦王被丽妃最后带了进去。
十四岁的少年还没有开口,眼泪便先落在圣人的手背上。
圣人的左手已经没有往日那样有力,只勉强摸了摸幼子的头发,手指停在他鬓边。
“别……怕。”
李佑之用力摇头:“儿臣不怕。”
他说着不怕,眼泪却一直没有停。
当日下午,中书门下奉圣人口谕拟定监国诏。
皇太子李承业监国,总理军国庶务;常务听其裁可,军国重事与中书门下参议。军旅调发、五品以上除授、节镇易置,仍须议奏,不得以东宫教令径下有司。御宝与宿卫皆仍旧制,东宫官属不得因监国而预三省事。
诏稿送入内寝,由元衡逐句读过。
圣人听完以后,王守将朱笔放入他的左手。
他的手指已经很难握紧,笔尖在纸上悬了许久,终于在诏稿末尾落下一点朱色。
第六日天未亮,谢应终于回了一趟谢宅。
谢长宁听见门房传话,披衣出来时,谢应已经进了前堂。他身上仍穿着入宫那日的官袍,衣袖皱得厉害,眼下泛青,连鬓边都像在数日间白了一层。
“伯父。”
谢应点了一下头:“替我取身干净衣裳。”
“圣人如何?”
“命暂时保住了,也能认人。”谢应道,“右侧手足仍不能动,说话很难,能恢复多少,要往后看。”
谢长宁没有再追问。
下人很快送来衣物。谢应去内室换下那身已经沾满药气的官袍,出来后只喝了半盏温水,便重新拿起药箱。
“伯父不歇一会儿?”
“宫里离不得人。”谢应走到门口,又停下来,“外头若有人问你圣人病情,只说已经清醒。其余一个字都不要答。”
“我明白。”
“如今御前每多一句病情,到了朝堂上,都可能变成另一件事。”
谢应说完,重新上了宫中来接他的车。
车轮驶过谢宅门前时,天色才刚刚发白。
同一日上午,太子监国后的第一次中书议事开始。
元衡仍坐在原来的位置。
太子坐在上首东侧,案上的文书仍由中书舍人依次读出,各司议状也仍旧先报宰相。元衡归纳诸议以后,再请太子裁决。
太子先处置京畿仓储、河西军报与两川备边。
“依议。”
“交兵部覆核。”
“驳回,令州县重报实数。”
他的裁断不慢,却没有一道越过中书门下径自发下。
轮到成德时,堂中安静下来。
元衡道:“李宝臣仍无新报。吊赠诏已经预拟,李惟岳暂理旧务的处分也已写明,只待成德正式死讯。”
太子问:“父皇看过?”
“看过。”元衡道,“圣人主张先吊祭,后议留后。”
“那便照父皇旧议。”
沈韫抬眼看向太子。
李承业神色平静:“吊赠诏不改。李惟岳暂理旧务,不等于已经授任。细册、质子与军府符印,仍须按朝廷前令核验。”
他说的每一句,都没有越过圣人已经划定的边界。
随后,他伸出手。
“吊使候选名录,以及成德历次回奏,一并送到少阳院。孤今晚看过,明日定人。”
中书书吏上前,将几卷文书重新装入匣中。
最上面便是那份吊使候选名录。
第一页只列了三个人,常衮的名字被元衡写在最前。
独孤云之事靠常衮极力作证才最终能彻底清查周翊光,也还了独孤云半页清白。
若此次成德之行也能办妥,常衮的资望便足以再进一步。
若升任礼部左侍郎,便可与太子麾下的礼部右侍郎郑简争一争,再多进一步,也极有可能。
沈韫看着那只文书匣被人抱出中书堂,沿宫廊送往东宫。
诏书没有改。
章程也没有改。
可元衡选中的人,即将交由太子重新裁定。
沈韫看着书吏合上匣盖,将它抱出中书堂,沿宫廊送往少阳院。
五日前,圣人翻到的也是这一页,却没来及留下一点朱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