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轩辕拓海阴沉着脸,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府大门。

门板上的铜环都看得清清楚楚,隔着十来步的距离,他却根本过不去。

那些府兵也试了各种办法,有的人绕到侧墙想翻进去,爬到一半就被一股力道推了下来,跌在墙根下摔了个灰头土脸。

正门的后墙四周围了一圈,全被那看不见的东西挡着,别说人,连一只鸟都飞不进去。

轩辕拓海眯着眼往谢府的上空看了看。

天色已经亮透了,日头照在琉璃瓦上泛着光,一切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特别。

但他早年领兵打仗时见过敌军布过类似的障眼法,心里顿时就明白了。

这是有人在此布下了结界啊。

谢崇山一个礼部员外郎,哪来的本事布置这种法阵?

他心里转了转,面上不动声色,退了两步。

站到结界外面,负着手站在原地。

谢府大门就在这时从里面打开。

谢崇山抬头挺胸走了出来,穿着一身家常的靛蓝袍子,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饼。

他走出来的时候神色从容,跨出门槛的动作自然得很,像是根本没察觉那层屏障的存在。

谢崇山走到离轩辕拓海几步远的地方站住了,把手里那半块饼递给身后的管家,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拱了拱手。

“王爷这一大早的,带着兵堵在我家门口,这是什么意思?”

轩辕拓海的目光从谢崇山脸上移到那扇敞开的门上,又从门上移回来。

谢崇山能出来,说明这结界只挡着外面的人进去,不会拦着里面的人出来。

他冷笑了一声:“谢大人,昨夜有人闯入镇北王府,要劫走棠晚。一共八个人,死了六个,活捉两个。活捉的那两个已经招了,是你谢府豢养的死士。”

谢崇山笑了一声,透着几分有恃无恐。

他摊了摊手,一脸欠揍的表情:“王爷这话从何说起?我谢家与镇北王府从来没有冤仇,怎么会做这种事?再说了,”

他往轩辕拓海面前走了半步,“王爷带兵包围我谢府,按朝廷律令可是要请旨的。您这位分上自然是有些体面,可体面归体面,总不能空口白牙污蔑好人,没有证据就拿人吧?”

轩辕拓海盯着他看,目光跟刀子似的。

如果是以前,他早已叫人动手捉拿谢崇山了,但眼下有结界护着谢家,他也无计可施。

轩辕拓海心里压着一股怒火。

“谢崇山,你背后有谁当你的靠山,我不管。”轩辕拓海往前迈了一步,隔着那层无形的气墙与谢崇山对视,“但你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当祭品对待,这事儿老天也容不下你。你以为弄了这么个东西挡着,我就真拿你没办法了?”

谢崇山脸上那副从容的笑微微僵了一下。

他听得出来轩辕拓海话里有话,也猜到对方已经识破了结界的存在。

但墨千秋布结界的时候跟他说过,只要他不踏出结界半步,外面的人就伤不了他一根手指头。

有了这层底气,他又把笑端了回去。

“王爷爱怎么想就怎么想。”谢崇山掸了掸袍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我谢家在朝中这么多年,有些交情有些门路也是正常的。

您如果觉得我有罪,只管拿了圣旨来拿人,我谢崇山绝无二话。可您就这么带着兵往门口一堵,传出去怕是不好听吧?”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回去了。

那扇朱红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

轩辕拓海站在那儿没动。

他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着谢崇山刚才那几句话。

有些交情有些门路,指的八成不是朝堂上哪个大臣,能布下这种结界,断不是普通的门路能有的。

莫非,是黑袍术士那伙人?他背后还有更厉害的人物?

顾清让凑上来问:“义父,咱们怎么办?冲不进去,就这么干耗着?”

“回去再议!”轩辕拓海收回手,转身往马那边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谢府紧闭的大门,眉头一拧。

他翻身上马,居高临下对着谢府的方向说了一句话:“谢崇山,你听好了。你有靠山撑腰也好,弄这些旁门左道的东西挡着也好,都随你。

但谢棠晚现在是本王的女儿,在我府上养着,你再敢碰她一根头发,我拆不了你这门,我也能把你一窝子的人逼得在里面待到老死。你好自为之!”

他说完一勒缰绳,策马走了。

府兵们也纷纷跟着撤离,脚步声和马蹄声渐渐远了,巷子里又恢复了寂静。

谢崇山背靠着大门站着,两条腿有点发软,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话算是把镇北王彻底得罪了,可他没别的办法。

墨千秋说了,只要待在结界里就安全,可他也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

他们一家人总不可能一辈子都不出门吧?

谢崇山站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了心跳,整了整衣袍往后院走。

走到半路,忽然听见前厅那边“咚”的一声闷响,接着是柳氏的尖叫声和丫鬟的哭喊。

他疾步赶过去,看见谢老夫人直挺挺躺在前厅的地上。

脸白得像一张纸,嘴角还挂着白沫子,整个人已经不省人事了。

谢崇山蹲下去掐老夫人的人中,掐了半天老夫人才悠悠转醒,嘴里含含糊糊喊着“走……走……”,也不知道是说让谁走。

谢崇山看着老娘这副模样,又想起刚才轩辕拓海那双冷冰冰的眼睛,心里又慌又恨,两只拳头攥得咯吱作响。

他抬头望了一眼院子上方的天空,日头明晃晃照着,四周什么异样都瞧不出来,可他心里清楚,那道看不见的屏障把整个谢家罩成了一个笼子。

笼子里的人出不去,笼子外的人进不来,他们被困在笼子里,反而失了主动权。

老夫人这一晕,连大夫都不敢去请。

糟心!

……

轩辕拓海回王府换了一身衣裳就进了宫。

晟明帝正在御书房批折子,听说镇北王来了,放下了笔宣他进来。

“坐。”晟明帝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他比轩辕拓海年长几岁,面貌有几分相似,但气质不同,晟明帝性子温和,身上带着常年坐在龙椅上磨出来的沉静。

晟明帝打量了一眼轩辕拓海的脸色,笑了:“这是吃了瘪了?谁又给你气受了?”

轩辕拓海没坐,把昨夜谢府死士夜闯王府的事说了,又把今早带兵包围却被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挡在外面的事也说了。

他没添油加醋,讲完后皱着眉头道:“谢崇山身后有术士给他撑腰,至今还没露过面,可他在谢府布置的东西已经能挡住我的兵了。”

晟明帝脸上的笑凝固了。

他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什么屏障这么厉害?”

“玄门的东西,我不懂。”轩辕拓海摇头,“但能把我两百府兵挡在外面进不去的,不是一般江湖术士的手笔。

除此之外,我那个义女,也就是谢崇山的女儿谢棠晚,不过才五岁,就被谢崇山勾结术士哄骗着关在祠堂,把她当作祭品,进行狗屁的夺运仪式。若不是晚晚机警,逃了出来,恐怕现在还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夺运?”晟明帝闻言,眉头紧锁,“什么夺运?”

轩辕拓海叹了口气,把谢家的勾当和盘托出。

他说谢棠晚天生带着福运,谢崇山不知道从哪儿请了个黑袍术士,在晚晚身上布下了邪术,要把她的福气一点一点抽出来,转给谢家其他人用。

晚晚逃了出来,谢家没了福运的支撑就开始倒霉了。

晟明帝听完,足足沉默了一刻钟。

他手指在御案上敲着,敲了好几下才开口:“你的意思是说,礼部那个谢崇山,为了升官发财,荣华富贵,拿自己的亲闺女做这种恶事?”

“是。”

“你上回在朝堂上弹劾谢崇山,也是因为这事?”

“是。”

晟明帝站起来,走到窗前,背着手望着御花园里开得正盛的牡丹。

他在位这些年,自问不算昏君,朝堂上下吏治也算清明,可这种事闻所未闻。

拿自己的亲骨肉去献祭求福,这跟那些古书上写的妖邪之术有什么分别?

他握紧拳头,转过头来:“此事,你可有确凿的证据?”

轩辕拓海摇头:“晚晚才五岁,具体的内情她自己也说不太清楚。谢家那个黑袍术士,来无影去无踪,抓不着人。”

晟明帝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问道:“棠晚那孩子,你带在身边可还安好?”

“受了些惊吓,别的没事。”轩辕拓海顿了一下,“但我想请皇兄多派些人手盯着谢家。谢崇山那狗东西仗着有结界护着有恃无恐,他嘴上说着安分,但他不会善罢甘休,心里肯定在盘算下一次该怎么动手。”

晟明帝点了点头,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条上写了几个字,盖了玺印,折好了递给旁边的大太监:“去白云观,把玉衡子道长请来,就说是朕有事请教,莫要惊动别人。”

大太监领了密旨去了,轩辕拓海也告辞离开。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玉衡子跟着内侍从偏门进了御书房。

他一进去行了个道家礼:“贫道参见陛下。”

晟明帝免了他的礼,亲手倒了杯茶递过去:“道长,今日请你来,有一桩事想请教。”

他把谢棠晚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说完了,他直视玉衡子问道:“道长通晓玄门之术,朕想知道,这夺运之法,是真是假?”

玉衡子端着茶却没喝,闭了闭眼。

谢棠晚的事,他早就算到了,如今从皇帝嘴里再听一遍,还是有些义愤填膺。

“陛下,玄门之中确实有夺运借运的法门,但那是逆天而行的勾当。福运乃天地赋予一人之根本,强行转借,就如同把一棵树的根从土里刨出来栽到别的地方去,树活不了,那坑里的土也废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贫道如果没猜错,谢棠晚身上的法术应当已经布了多年。夺运之法最忌中断,一旦断了,此前借去的福运便要加倍地吐回来,吐不回来的,就拿命抵。谢家最近厄运连连,正是应了此理。”

晟明帝面色凝重:“那孩子如今怎么办是好?”

玉衡子微微睁开眼,眸光幽深:“陛下,贫道直言,此女身负百年难遇的本源福运,如果无人加以引导,被邪术继续所害,福运一旦溃散,伤的不仅是她自己,连带着她周遭的气数都要受到影响。说得严重些,亲友遭难,生民涂炭,甚至于动摇国本,乃国之大不幸啊。”

御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晟明帝大惊失色。

他负着手在屋里踱了两圈,停住脚步,抬头看着玉衡子:“道长既然开口,想必有了破解之法?”

玉衡子摇头:“破除邪术不难,难的是护住那孩子自身气脉。她的福运太过醇厚,如果没有懂行的人在旁边守着,随便哪个心怀不轨的术士都能觑见空子下手。”

晟明帝点了点头。

他走回御案后面坐下了,提笔拟了一道密旨,递给身边的侍卫。

“从暗卫里挑六个人,身家干净,武艺拔尖的,送去镇北王府。不必声张,暗中护着那个叫谢棠晚的孩子,日夜不离。有任何异动,直接回来禀报。”

他看着那侍卫领旨出去了,又转头对玉衡子道,“道长既然来了,不妨也常去镇北王府走动走动,那孩子如果有什么不妥之处,你替朕看着她一些。”

玉衡子站起身,行了一礼:“贫道遵旨。不瞒陛下,贫道正有收她为徒的想法。”

“那就再好不过了,有道长照应她,朕也就能够安心了!”

……

城北一条不怎么起眼的小巷子里,有家小酒馆正开着门。

酒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柜台后面摆着几排酒坛子,墙上挂着一块老旧的匾额。

上面写着“有家酒馆”四字,笔法粗犷,像是随手写的。

这时候店里只有两三桌的客人,稀稀拉拉地坐着,喝酒聊天。

一个身形高挑的妇人正低头擦着酒碗。

她穿着灰蓝色的粗布衣裳,袖口挽到小臂,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绾着,几缕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乍一看,就是个普通的酒馆掌柜,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但你要是仔细看她的手,就会发现那双手骨节分明,指腹和掌心都有厚茧,那不是干活干出来的,而是长年握刀握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