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明仲抬头看了看,果然看见石缝上有一道水痕,是从山壁里渗出来的泉水。
他转过头看着谢棠晚,小姑娘正蹲在他旁边,两只小手撑在膝盖上,紫黑色的药草衬得她的脸越发白了。
可她眼睛亮亮的,嘴角带着一点笑意,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发现了什么宝贝。
“你……”陈明仲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把后半句说出来,“你这个小丫头,还真是个福星啊。”
他从前不信这个。
什么福星不福星的,他在战场上见过太多生死,知道一个人的命全靠本事,哪儿有什么天生的福气。
可今天他有点信了。
他找了七年的续骨草,被一个五岁的小娃娃蹲在那儿一眼就瞧见了。
陈明仲小心翼翼地把续骨草连根带土挖出来,用湿布裹好放进竹篓里面。
他站起身的时候,伸手扶了谢棠晚一把,难得说了一句软话:“今日就到这儿,下山吧。你走得慢,我背你一段。”
谢棠晚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陈明仲看了她一眼,没再坚持。
下山的时候他走在前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确保那个小不点没掉队。
谢棠晚又摔了两跤,可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哼都没哼一声。
到了山脚的平路上,陈明仲停下来等她。
谢棠晚一瘸一拐地走,小脸脏兮兮的,手心缠着的白布也脏了。
陈明仲在琅琊山上住了这么多年,一个人清清静静惯了,从来没想过要收个徒弟在身边。
可现在瞧着这小丫头一身泥一身汗地站在面前,他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
“回去把手洗干净,把今天认的药材默一遍。”他说,语气还是硬邦邦的,“明日接着上山。”
谢棠晚响亮地应了一声:“是,师父!”
……
自从上次替身借运的仪式被破了之后,谢家最近一个月都没过上一天安生日子。
先是九岁的大公子谢弘业在书院被同窗排挤。
他进的是京城最好的松风书院,大多是官宦子弟,平日攀比成风。
谢弘业向来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可上个月不知怎么走漏了风声,说他父亲靠夺女儿的福运才升的官,这话传得满书院都是。
那些同窗看他的眼神都带着鄙夷,从前跟他走得近的也远远躲开。
有一回在廊下撞见几个比他大的学子,当面啐了他一口,说他是吸血虫。
谢弘业涨红了脸想要争辩,被人推了个趔趄,书箱里的笔墨散了一地。
他蹲在地上捡,没人帮他,来来往往的脚从他身边跨过去,跟没看见一样。
谢弘业回到家,摔门把自己关在屋里,柳氏去敲门他也不开,只听见里面传来砸东西的声响。
然后是谢婉如。
她夜里睡着睡着突然烧起来,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柳氏急得连夜去请大夫,灌药下去烧退了又起,反反复复折腾了七八天才稳住。
谢婉如瘦了一圈,原先圆嘟嘟的小脸凹了下去,躺在床上不说话,眼泪默默地往外淌,嘴里含含糊糊喊师父。
柳氏听了心头一紧,问她喊哪个师父,谢婉如闭着眼不答,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最小的谢弘礼才两岁,还不太会走,平日都是由奶娘抱着。
那天,奶娘去给他倒水,把他放在廊下的木栏坐着,前后不过一眨眼的工夫,回头就瞧见谢弘礼不知怎么翻出了栏杆,一头栽进了旁边的池塘里。
水花溅起老高,奶娘的尖叫声把半个府的人都惊动了。
几个仆役跳下去把人捞上来,谢弘礼呛了好几口水,小脸憋得青紫,哭都哭不出来。
柳氏跑过来看见这一幕,眼一翻白就厥了过去,被丫鬟们七手八脚抬回房里。
谢崇山站在廊下看着整个府里鸡飞狗跳,脸色铁青。
他攥着拳头站在那儿好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此事不能再拖了。
当天夜里,书房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墨千秋大步跨了进来,血红色的右眼在烛火底下幽幽发亮。
“谢大人。”
谢崇山脸上的神情恹恹的,没有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墨千秋不客气地在他对面坐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慢悠悠地开口:“府上最近不太平啊,大公子在书院受气,二小姐大病了一场,小公子又落了水。这才月初,日后还有得熬呢。”
谢崇山面色一沉:“你来就是说这个的?”
墨千秋歪了歪头,那血红色的眸子转了转,语气还是温温柔柔的:“我就是来提个醒。你那个女儿身上的福运一旦离开谢家,就像断了线的风筝,你们谢家这根线够不着了,从前借来的那点福气,正在渐渐地往回倒流。等吐完了,就该拿命填了。”
谢崇山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墨千秋站起来,走到他跟前,俯下身道:“谢大人,我再给你一个月。一个月之内你去把谢棠晚弄回来,该锁的锁该关的关。要不然……”
他直起身,摊了摊手,“你全家到时候怎么死的,我可管不着。”
说完这番话,墨千秋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连半点响声都没有。
谢崇山一个人在书房里坐到后半夜。
镇北王府那边硬抢谢棠晚不太现实,轩辕拓海可不是吃素的,还有少将军顾清让守在府里,那人的武艺在京城也是排得上号的。
还有那个新来的陈明仲,听说最近经常带着谢棠晚在琅琊山上采药,这倒是个下手的好时机。只不过,陈明仲擅长用毒,等闲三五人不敢近身。
除非能等到谢棠晚落单的时候,但他派人暗中跟踪过几回,每次手下人准备将她掳走,总会有隐身在附近的暗卫突然出现,将他的人瞬间解决了。
他又想到了柳如晦。
柳氏那位族叔,贵为丞相,之前答应过帮他应付镇北王,可这都几个月了,那边一点动静没有。
他派人递了几回帖子,都被挡了回来,说是丞相公务繁忙。
谢崇山心里明白,柳如晦这是在故意拖延,不愿蹚这趟浑水。
靠不上别人了。
谢崇山把手里捏了半天的茶碗重重扔在案上。
他起身从书架后面的暗格里取出一只小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块令牌和一张王府后院的简图。
这张图是他费了大力气才从黑市弄到手的,画得还算精细,几个侧门和巡夜换防的点都标了出来。
他命管家叫来府里养着的那队死士头领,把图纸摊开,指着上面一个位置说:“三天后的夜里,从这儿进去。府里有个五岁的小姑娘,就住在后院的东厢房。把人带出来,要活口,不许伤着了她。”
那头领低头应了,又问:“如果遇上府中的护卫呢?”
谢崇山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挡路的,统统杀了。若是武功高强的,我相信你们有手段应付。”
“明白!”
……
三天后。
月黑风高夜。
镇北王府后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埋伏着七八个黑衣人。领头的手一挥,几人无声无息地翻过墙,落在后院的阴影里。
他们对王府的巡夜路线已经摸得很熟悉了,避开了两拨巡逻的护院,贴着墙根摸到了东厢房外面。
谢棠晚早就睡下了。
她白天跟陈明仲上山采了整整一天的药,累得手脚发软,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但她睡觉十分警觉,外面稍微有一点响动她就会醒来。
此刻,她听见窗根下有狸猫似的脚步声,不是巡夜护院那种沉重的步子,而是故意压着脚后跟落地无声的走法。
她心里一紧,翻下床,赤着脚跑到窗边,把窗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
月光底下,影影绰绰瞅见两个黑衣人在院墙下猫着腰往这边摸过来,手里都提着大刀。
谢棠晚的心咚咚跳起来,她没哭也没喊。
转身跑到床头的小柜子前面拉开抽屉,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陈明仲给她配的几个小布袋,袋子里装着不同用途的药粉和香料。
她记得陈明仲跟她说过,紫色的那个是迷魂香,点着了闻一会儿,就能让人手脚发软昏睡过去。
她白天刚在山上采了新的艾草回来添进去,药性正是最足的时候。
谢棠晚用一只手掩住口鼻,另一只手哆嗦着把紫色布袋里的粉末倒了一撮在手心,凑近烛火点燃了,朝着门缝底下吹过去。
淡青色的烟一缕一缕飘出去,无声无息地散开。
几乎同时,外面传来了打斗声。
顾清让领着几个护卫从月洞门那边包抄过来,跟翻墙进来的死士撞了个正着。
刀剑相撞的声音在夜里格外刺耳,有人闷哼着倒下去,有鲜血溅在地上。
两个摸到谢棠晚门口的死士正打算撬门,忽然闻到一股甜香。
其中一个“咦“了一声,等反应过来,想要抬手捂住鼻子,已经迟了。
那股香顺着呼吸钻进肺里,浑身的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另一个还想凭意志力强撑,踉跄着往门上撞了一下,整个人顺着门板滑下去,手里的刀“当啷“掉在地上。
谢棠晚躲在床底下,抱着膝盖缩成一团。
她不敢动,屏着呼吸听外面的动静。
打斗声离她这儿越来越近,有人扯着嗓子喊“保护郡主“,接着是轩辕拓海的声音,压迫感十足:“格杀勿论,只需生擒两个活口,其他的一个都别留!”
又过了片刻,门从外面被推开了。
谢棠晚从床底的缝隙里看见一双靴子走进来,那人弯腰把地上昏过去的两个黑衣人各踢了一脚,确认他们彻底无法动弹了,才开口说话:“棠晚,出来吧,已经没事了。”
是轩辕拓海。
谢棠晚从床底下爬出来,小脸煞白,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赤着脚站在地上。
她抬头看了一眼轩辕拓海,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两个不省人事的黑衣人,嘴唇抖了抖。
轩辕拓海蹲下身把她抱起来,用披风裹住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门外横七竖八倒着的几具尸体和两个被捉住的活口,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对顾清让说了一句:“去查清楚是谁派来的。”
顾清让收刀入鞘,衣裳上溅了好几处血迹,点头应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上差不多散尽的青烟,鼻子里闻到一丝残余的甜香,忍不住啧了一声:“这丫头,跟着陈先生倒是学了点有用的本事。”
谢棠晚把脸埋在轩辕拓海的肩窝里,小手攥着他领口的衣裳不撒开。
轩辕拓海抱着她回了自己住的院子,吩咐人把她的被褥搬过来,夜里让她睡在里间的软榻上。他就盘腿坐在外间守着,一整夜没合眼。
天快亮的时候,顾清让来报,说抓着的活口招了。
是谢崇山派来的人。
轩辕拓海听了冷笑一声。
“他既然急着找死,那就成全他!”
……
天刚蒙蒙亮,镇北王府的大门就打开了。
轩辕拓海穿着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佩刀,翻身上马。
他身后跟着两百府兵,整装待发。
队伍浩浩荡荡,从王府门前一路排出去,马蹄如雷,很快惊醒了半条街的百姓。
有人推开窗探头张望,看见是镇北王的旗号又赶紧缩回去。
顾清让骑马跟在轩辕拓海身旁,低声说道:“义父,咱们就这么明着去?”
轩辕拓海面色沉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去。”
轩辕拓海的队伍刚到了谢府所在的巷口,就把整条巷子堵死了。
府兵向各个方向散开,围住谢府所有的门和四面院墙,弓箭手爬上了墙头对面的屋顶,听候指示。
一切准备就绪。
谢府被围得像铁桶一般,巷子里的邻居吓得把门关得严严实实,连狗都不敢叫了。
轩辕拓海翻身下马,大步朝着谢府大门走去。
他刚走出十几步,忽然觉得不对劲。
脚下像是踩进了沼泽里,越往前走步子越沉重。
到了离谢府大门还有十来步远的地方,面前明明什么都没有,可抬脚往前迈的时候,像是撞上了一面看不见的气墙,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他往后退。
他又试了一次,整个人往前拼命顶过去,可胸口像是被一只大手抵住,无法再往前了。
顾清让也察觉出了异样。
他伸手往前探了探,手指碰到一片虚空,可指尖传来的触感分明是碰到了什么东西。
凉凉的,像是一层薄冰覆盖在空气里。
他试着把刀往前递,刀尖戳到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发出轻微的一声“嗡“响,然后刀被弹了回来。
“义父,“顾清让压低声音道:“有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