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棠晚眨了眨眼睛。
“那个方法是我在梦里梦到的,随口一说,没想到瞎猫碰上了死耗子。巧合而已啦!”谢棠晚笑着摆了摆手。
沈砚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梦里梦到的?一个五岁的小丫头,做梦梦见了灶心土炒制受潮药材的方法?
这方法,他翻了十几本药典才在一本残破的抄本上见过,连铺子里干了二十年的老掌柜都不知道。
他站起身,脸上还是那副笑模样。
“小姐在府上闷不闷?”
谢棠晚想了想:“是有一点。”
毕竟,她一天的行程安排得满满的,坚持这么久下来,确实有些累了,闷了。
“我在城南有家药铺,铺子里刚进了些稀奇古怪的药材,还有几只会说话的鹦鹉呢。”沈砚笑着说,“小姐要是愿意,改日去我那儿逛逛。不白逛,铺子里有刚买的蜜饯果子,小姐随便吃。”
谢棠晚眼睛亮了一下,但她没有点头,而是扭头看了一眼站在花厅门口的丫鬟翠屏。
翠屏是轩辕拓海派来跟着她的,这会儿正竖着耳朵听两人的对话。
沈砚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笑着补了一句:“王爷那儿,我去说。”
谢棠晚这才点了点头。
沈砚从花厅出来,就直奔轩辕拓海的书房。
两人关着门说了小半个时辰的话,沈砚出来的时候脸上挂着笑,手里还捏着一张写了字的签纸。
轩辕拓海没有出来送他,但门口的小厮传了话出来。
王爷说了,谢小姐要是想去,去就是了,早去早回。
隔了两日,沈砚的马车准时停在王府门口。
谢棠晚换了一身出门的衣裳,短袄换成了夹棉的斗篷,头发上那两圈红绳换成了两朵绒花。
药铺在城南最热闹的那条街上,门脸不大,“沈记药行“四个字漆得锃亮。
铺子里比外面看着宽敞得多,几排高大的药柜从地面顶到房梁,每个抽屉上都贴着密密麻麻的标签。
空气里混着各种药材的气味,苦中带着清香。
沈砚亲自领着谢棠晚在铺子里到处转。
他指给她看柜台上摆着的捣药钵和铜舂,墙角那口大铜秤,还带她到后院看了晒药用的竹匾和焙药用的铁锅。
谢棠晚看得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就问,问完了还伸手摸一摸,凑到鼻子底下闻一闻。
转到前堂的时候,她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那是一排刚卸下来的货,十几个麻袋摞在墙根底下,袋口扎着绳子,装的像是某种根茎类药材。
谢棠晚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按了按其中一个麻袋,又凑近闻了闻。
沈砚跟过来:“怎么了?”
“这个不对。”谢棠晚指着麻袋说。
沈砚蹲下来,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
是黄芪,品相看着还可以,颜色淡黄,断面的纹理也还比较清楚。他捻起一片嚼了嚼,眉头皱了起来。
味道确实比正常的黄芪淡了一些,但要说有多大的毛病,普通人根本尝不出来。
“你觉得哪里不对?”他问谢棠晚。
谢棠晚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就是不对。它的味道少了一点什么,说不上来。但感觉不对。”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没多说什么,转身叫来铺子里的老掌柜。
老掌柜把麻袋里的黄芪逐片翻检了一遍,先用眼看,再用鼻子闻,最后拿了几片去后头用水泡了。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老掌柜端着一碗泡过药材的水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公子,里面掺了东西。”老掌柜把那碗水递过来,“正常的黄芪泡水后颜色清亮,这个水底下有一层细粉,属下叫人再仔细验验,恐怕掺了三成以上的次品。”
沈砚接过碗看了一眼,碗底果然沉着薄薄一层灰白色的粉末,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他转头看向谢棠晚,那小丫头正踮着脚够柜台上的蜜饯罐子,浑然不觉自己刚才干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沈砚把碗放下,走到谢棠晚身边,把她够不着的那罐蜜饯拿下来塞到她手里。
“谢小姐。”他的语气比刚才认真了许多,“你跟我说实话,你怎么知道那批货有问题的?”
谢棠晚剥了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觉得不对呀。它跟旁边那袋不一样,我闻着不舒服。”
“旁边那袋是好的?”
“嗯。”她点点头,“味道好闻。”
沈砚沉默了。
他做了这么多年药材生意,验货靠的是眼力、经验和多年的积累。
可这个丫头靠的是“闻着舒不舒服,好不好闻”。
这种直觉,他在行里只见过极少数老天爷赏饭吃的老药工有,而且那些人至少都是四五十岁,在药材堆里泡了大半辈子的。
“谢小姐,往后你想来铺子里玩,随时来。不光有蜜饯,我还可以教你认药材。想不想学?”
谢棠晚嚼完嘴里的蜜饯,抬起脸冲他笑了一下,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想。”
嘿嘿,正好自己刚好在看医书,说不定能学以致用了。
沈砚也跟着笑了。
他摸了摸她的头,站起来吩咐掌柜把那批掺假的货封存起来,又让人重新去库里搬了两袋新的黄芪上架。
铺子里的伙计们进进出出地忙活,谢棠晚就坐在柜台后面的高脚凳上,两条腿悬在半空晃来晃去,专心致志对付那罐蜜饯。
窗外的日头偏西,暖洋洋的光从门口照进来,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沈砚靠在柜台上看着她,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上写着《本草备要》四个字。
“这个先拿去翻翻,不认识的字问你先生。”他把册子递过去。
谢棠晚接过来翻了两页,发现和自己背的那本《本草纲目》有相得益彰之处,一脸欣喜地抬头看他。
有了这本书,她背医书的时候就更加如鱼得水了。
沈砚冲她挤了下眼睛,笑得像只偷着腥的狐狸。
“今儿这趟没白来啊。”
……
三个月后。
陈明仲推开药庐的门,骑着毛驴往山下走。
他已经三个月没下山了,轩辕拓海在信上说,晚晚那丫头背医书背得快,让他得空去检查。
到镇北王府门口,守门的士兵认得他,赶紧让开路,又有门房跑进去通报。
轩辕拓海正在前厅和顾清让说话,见他来了便起身道:“陈兄来了,那丫头等您好几天了,翘首以盼。”
陈明仲不怎么爱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跟着下人往后院走,心里寻思着,一个五岁的小女娃,三个月时间内能背一半《本草》就不错了,轩辕拓海怕是夸大了。
他脾气古怪,教徒弟这件事从来没想过,当年在军中倒是教过几个医兵,但没一个有耐性跟到底的。
后院的石桌旁,坐着个小人儿,穿着一件青布小褂,扎着两个丫髻,正捧着一本厚厚的书翻着。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圆乎乎的小脸,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水洗过的葡萄。
“陈先生!”谢棠晚立刻站起来,把书合上,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陈明仲打量她一眼,三个月不见,这小丫头胖了,脸上有点肉嘟嘟。
他坐到石凳上,也不寒暄,张口就问道:“《本草》背到哪了?”
谢棠晚眨了眨眼:“都背完了。”
陈明仲端着茶碗的手顿了一下:“都背完了是什么意思?”
“就是整本《本草纲目》,我全都背下来了。”谢棠晚抬头挺胸,一脸骄傲。
陈明仲把茶碗放下,沉着脸说:“你背来听听,就从‘神农尝百草’那篇开始背。”
谢棠晚深吸一口气,小手负在背后,摇头晃脑地背了起来:“神农尝百草,一日而遇七十毒,始知医药……”
陈明仲听着眉头渐渐舒展,手指下意识地在桌上敲着节拍。
谢棠晚从卷首一直背到卷末,中间没有卡过壳,那些药材的名字、性味、主治,连哪个药材跟哪个相克都一字不差。
背完《本草》,谢棠晚没停,又换了口气接着背:“《伤寒论》卷一,辨太阳病脉证并治……”
陈明仲的手不敲了,他直直盯着面前这个小丫头,喉头动了两下。
他这辈子见过不少学医的苗子,有天赋的,肯下苦功的,但五岁就能把两本医书一字不落背下来的,这还是第一个。
谢棠晚背完最后一个字,微微喘着气,抬头看他,小脸上带着一点忐忑:“先生,我背得对吗?”
陈明仲没说话,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两步,又走回来。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往上弯了弯,虽然那笑容转瞬之间就没了。
“对。一字不差。”
谢棠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手攥在胸前,像是忍住了没跳起来。
“那您当初答应收我为徒的事儿?”
陈明仲一本正经地盯着她说:“放心,我陈明仲不会食言。从今日起,你就是我的徒弟了。”
这话,他说得十分郑重。
谢棠晚愣了一下,然后扑通跪在地上,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响头。
陈明仲没拦她,等她磕完了,伸手把她拉起来,拍了拍她膝盖上的灰。
“起来吧,明儿一早跟我上山,认药材。”
第二天,天还没亮,谢棠晚就穿戴整齐站在后院等。
陈明仲背着一个竹篓,手里拄着一根藤杖,见她来了也不多话,转身就走。
谢棠晚迈着小短腿跟在后面,一路小跑才能跟上他的步子。
从王府后门出去,谢棠晚坐上师父的小毛驴,一路来到琅琊山。
陈明仲将小毛驴系在一棵松树下,领着她沿着一条土路往琅琊山走。
起初路还算平坦,到了山脚下就开始往上拐,石子路坑坑洼洼的,谢棠晚一脚踩在一块松动的石头上,身子一歪就摔了个屁股墩。
陈明仲回头看了一眼,没伸手。
“自己爬起来。”
谢棠晚听话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咬着嘴唇继续跟上。
走了不到百步,又摔一跤,这回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陈明仲停下来,等了她一会儿,见她自己站起来了,便继续往前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都是半人高的野草和灌木丛。
谢棠晚第五次摔倒的时候,手心蹭破一块皮,渗出血来。
陈明仲蹲下身看了看她的手,从怀里掏出一条白布,给她缠上。
“疼不疼?”
谢棠晚摇摇头:“不疼。”
陈明仲看着她额头上沁出的汗,还有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没说什么,站起来继续走。
只是这回他放慢了步子,藤杖时不时往谢棠晚脚前的地上点一点,提醒她哪里有坑哪里有石头。
到了半山腰一个向阳的坡地上,陈明仲才停下。
他从竹篓里拿出两把小药锄,递了一把给谢棠晚。
“这片坡上长着十来种常见的药材,你一样一样认。先看叶子,再看根茎,闻味道,记位置。”
他指着一片矮矮的草,“这个是薄荷,你摘一片叶子搓一搓,闻闻。”
谢棠晚照做了,一股清凉的味道冲进鼻子里,她打了个小喷嚏,惹得陈明仲嘴角又牵动了一下。
接下来一个时辰,陈明仲带着她把坡上的药材认了个遍。
黄芪的根是黄的,掰开有豆腥气;柴胡的叶子细长,茎上带点紫;蒲公英好认,开着小黄花,根苦得很。
谢棠晚学得很认真,每一样都拿小本子记下来,写不来的字就用画代替。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陈明仲让她歇一歇。
谢棠晚坐在一块石头上喝水,眼睛却四下乱看。
她看见坡下边一处石缝里长着一株草,跟其他的草都不一样,叶子是深紫色的,边缘带着细锯齿,顶上开着一朵极小的白花。
她放下水壶走过去,蹲在那株草前面看了半天,然后回头喊:“师父,您过来看看这个。”
陈明仲走过去,弯下腰一看,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伸手拨开旁边的杂草,仔仔细细看了那株草的叶子、茎秆、根部的纹理,又凑近了闻了闻,手上控制不住地发抖。
“续骨草。”他声音都变了,“这是续骨草!”
谢棠晚歪着头问:“这草很稀奇吗?”
陈明仲蹲在地上,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拨弄那株草,像是怕碰坏了。
“我找了它七年。”他说,嗓子有点发紧,“续骨草专治骨伤,断骨接上之后用它外敷内服,愈合能快一大半。但这东西只长在特定的地方,背阴的石缝里,周围还有山泉渗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