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氏坐在下首,使劲捏着帕子。
柳如晦端起茶,慢条斯理地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放下。
“谢崇山,你这算盘打到我头上来了,胆子不小啊。你要知道,镇北王不是一般的武将,先帝在位时就封了王,手里攥着北境三镇的兵符。我这个做丞相的,明面上能统领文官,可要动一个手握兵权的王爷,没有确凿的罪证,弹劾的折子递上去也怕是石沉大海。”
谢崇山额头上冒出冷汗,急忙道:“所以下官才来求丞相相助。只要丞相愿意施以援手,我谢家上下必定铭记大恩,日后但凡有用得着的地方,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日后?”柳如晦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没到眼底,“你谢家如今还剩下什么?一个五品员外郎,几亩薄田,微薄家财,外加一个跑丢了的福星女儿。你拿什么来换我的相助?”
这话说得很直接,谢崇山的脸色由红转白,哑口无言。
一直没开口的柳氏忽然站起来,朝柳如晦深深福了一礼:“丞相,妾身斗胆说一句。当年家父还在世时,丞相曾在我家中住过三年,那时家父待丞相如何,丞相心里应该是记得的。”
话音刚落,柳如晦的眼神沉了一沉。
他望向柳氏,半晌没说话。
过了许久,柳如晦缓缓开口:“当年的事,本相当然记得。可一码归一码,朝廷上的事,不是靠旧日的情分就能办成。”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谢崇山夫妻。
“谢崇山,你要我帮你对付镇北王,不是不成。”他忽然转过身来,目光定定落在谢崇山脸上,“但,我有个条件。”
谢崇山心头一紧,忙道:“丞相请讲。”
“你谢家那个丫头的福运,既然能养你谢家一门,自然也养得活我柳家。”柳如晦挑眉,“往后你谢家从她身上得到的运,分一半到我柳家来。方法你们肯定能想到,我不会插手,只拿结果。”
谢崇山浑身一震。
他早就料到柳如晦会开口索要好处,可“分一半”三个字砸下来,还是像一盆冰水浇在头上。
福运这种东西本来就稀罕,谢家人等着分润,再切出去一半,往后族中子弟的前程还有田产铺面的进项,都要大打折扣。
他张了张嘴,想要讨价还价。
柳如晦却并不给他开口的机会,语气平淡道:“条件摆在这儿了,你答不答应,自己掂量。天色不早了,你们且回去吧。”
这话就是送客的意思。
谢崇山站在那里,脚底像生了根。
柳氏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眼神里又是焦急又是哀求。
他低头看了看妻子的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烦躁。
镇北王的势力他招惹不起,柳如晦这里再谈不拢,日后就真的没了指望。
更可怕的是,万一那丫头在镇北王跟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谢家暗中“夺运”的事如果被捅到了御前,满门抄斩都是轻的。
想到这里,他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丞相。”他咬了咬牙,“下官……答应了。”
柳如晦笔尖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牵起一个弧度。
“既然答应了,那就说定了。镇北王那边,我自有安排,你先回去等消息。至于你府上那个术士,可还信得过?”
“殷先生精通此道,丞相尽管放心。”谢崇山擦了擦汗,忙躬身道。
柳如晦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谢崇山夫妻退出书房,外面的冷风呼呼吹,柳氏打了个寒颤,低声道:“老爷,分一半的福运,族中老太爷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谢崇山脚步一顿,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紧闭的门,握紧了拳头。
“交代?”他冷哼一声,“不答应,连命都没了,拿什么交代?回去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丞相府,满腹怨怼地上轿。
……
谢崇山从丞相府回来的第三天,府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天刚擦黑,门房来报,说有个年轻公子求见,自称姓墨,是殷先生的师弟。
谢崇山正在书房对着账本发愁,一听这话,手里的毛笔差点掉在地上。
黑袍术士殷无极闭关前确实提过一嘴,说他师弟最近会来京城,只是没有说具体日子。
谢崇山整了整衣袍,亲自迎到二门。
来人站在庭院里那棵老槐树下,穿着一身灰袍,面容白净,美得不像个男人。
天光将暗未暗,谢崇山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
眉毛很淡,嘴唇没什么血色,右边那只眼睛瞳孔泛着一层血红,吓了他一跳。
“谢大人。”墨千秋微微颔首,“在下墨千秋,殷无极是我的师兄。他托我带句话给大人,说他伤势未愈,要再将养些时日,你们谢家这边的事,暂时由我来接手。”
谢崇山连忙拱手:“墨先生远道而来,有失远迎。快请进屋说话。”
他将墨千秋引到正厅,吩咐丫鬟上茶。
墨千秋没喝茶,目光慢吞吞地在厅中扫了一圈,从房梁看到地砖,又从门窗看到墙角,最后落在谢崇山的脸上。
“谢府上下一共多少口人?”他问。
谢崇山愣了一下:“连仆役在内,约莫四十余口。墨先生问这个是何用意?”
“不多。”墨千秋没回答他的问题,站起来走到门口,抬头望了望天色。
“大人带我去府里各处走一走吧,尤其是您那位三小姐的院子,还有府邸四个角的位置。”
谢崇山心头一跳。
自己还没开口提谢棠晚的事,墨千秋倒先问起来了。
他不好多问,只能点头答应,亲自领着墨千秋在府里转了一圈。
最后停在谢棠晚从前住的那间小院门口。
院门早就上了锁,台阶前的砖缝里已经长出了半人高的杂草。
墨千秋站在门前,闭了闭眼像是在感受什么气息,那只血红色的右瞳微微收缩一下。
“果然。”他低声说了两个字,转身往回走。
谢崇山跟在后面,想问他“果然”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算了,反派死于话多。不该问的还是别问吧。
回到正厅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
墨千秋从袖中掏出几枚漆黑的令牌,每一枚上面刻着不同的符文,纹路细得像头发丝。
他把令牌分给谢崇山,让他派人埋在府邸东南西北四个角的地下,又拿出一张黄纸符箓,叫他贴在正堂的房梁上。
“这是做什么?”谢崇山终于忍不住问。
“布下结界。”墨千秋言简意赅,“我师兄上次吃了亏,是因为对方阵营有高人。镇北王府那位青衣老道修为不低,如果他找上门来,你们谢家没有半点招架之力。这个结界布下之后,外人进不来,只要你们府上的人不轻易踏出界外,谁也伤不了你们半分。”
谢崇山听得又惊又喜,连忙亲自带人去挖坑埋下令牌。
等四枚令牌全部入土,墨千秋站在庭院正中央,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口中念念有词。
片刻后,谢崇山只觉得四周忽然静了下来。
院外的虫鸣,邻家的犬吠,远处街市的嘈杂声,全都像是被人用罩子罩住了似的,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墨千秋收了手印,额上出了一层薄汗。
“好了。往后这府里说话做事,外头再听不见看不见,你们也不会被外界打扰。”
谢崇山悬了几日的心终于放下来一半。
他亲自将墨千秋安排在后院最好的客房住下,又吩咐厨房每日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伺候。
墨千秋不挑食,胃口也不多,饭菜端上来动了几筷子就撂下,多数时候把自己关在屋里,门窗紧闭,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到了第四天夜里,墨千秋关了房门,点上一根拇指粗的线香。
香烟笔直地升到半空,忽然盘成一个圆环,圆环中央漾开一圈光晕。
他对着光晕拱手,毕恭毕敬道:“师父。”
光晕那头沉默了片刻,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说。”
墨千秋将这几日的见闻悉数禀报。
他说谢棠晚确实不在谢府,那丫头如今住在镇北王府,被轩辕拓海认作义女,出入都有王府的护卫暗中跟着。
他亲自去镇北王府外踩过点,隔着三条街就能感觉到一股浑厚的气息笼罩在王府上空,像一口倒扣的铁锅。
“那气息绝对不是轩辕拓海的。”墨千秋压低声音,“弟子观察多日,见到一个青衣老道每隔两日就会出入王府一次,从侧门进,从侧门出,脚步轻盈,落地无声。修为至少在化境之上,弟子不敢靠得太近,只能远远地看了一眼。”
光晕那头“嗯“了一声。
墨千秋继续道:“那丫头身上的福运确实罕见。弟子在王府屋顶观察了三天,每天都能感觉到一丝强大的气运从谢棠晚的房间飘散出来。师兄说得不错,此人如果能为我所用,日后大有用处。只是,那青衣老道守在旁边,强行下手抢走那丫头,恐怕得不偿失。”
他说完这些话,便垂手等着。
线香烧到一半,光晕中央终于又传来那个沙哑的声音:“为师知道了。殷无极就是太急,才吃了亏。你比他稳重,不必急着动手。继续在谢家住着,盯住那丫头和王府的动静,等时机成熟再说。没有我的传讯,你不许擅自出手。”
“弟子遵命。”墨千秋躬身。
光晕散了,线香也正好燃尽,最后一缕青烟在空气中扭了扭,消失得无影无踪。
墨千秋推开窗,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烟。
他望着镇北王府的方向,那只血红色的右瞳在黑暗中隐隐发光。
……
镇北王府。
门房第三次看见沈家那辆马车的时候,不用看就知道来的人是谁了。
沈砚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衣袍,手里提着一个锦盒。
前两次他来,想要见王爷的那位义女,结果都被轩辕拓海找各种理由搪塞过去了。
今日是第三回,他一定要见到谢小姐。
所谓三顾茅庐,方能体现出他的诚意嘛。
表明来意后,门房进去通传,沈砚就站在府门前的石狮子旁边耐心等着。
日头从东边挪到正中,把他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等了约莫半个时辰,门房才小跑着出来,躬身道:“沈公子,王爷请您进去。”
沈砚挑了下眉。
他本来打算今日要是吃闭门羹,就隔两日来第四回。
没想到,轩辕拓海居然松口了。
他被领到花厅坐下,茶还没端上来,就听见外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一个小女孩从廊下跑过来,跑到花厅门口又刹住脚,扒着门框,往里面看了一眼。
五岁的谢棠晚,穿着一件藕荷色的短袄,头发梳了两个圆髻,髻上分别缠一圈红绳。
沈砚愣了一下,想着这位应该就是他朝思暮想的谢小姐了。
于是他赶紧站起来,拱了拱手,脸上带着笑容:“谢小姐好。”
谢棠晚歪着脑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大大方方地走进来,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住脚。
“你是之前给我送礼物的人,沈家少主。”不是疑问,是肯定。
沈砚一怔,随即笑出声来:“小姐好聪明。之前我让人送来的礼物还有那匹马儿,小姐可还喜欢?”
“挺喜欢的。”谢棠晚毫不犹豫地点头。
“喜欢就好,是我的荣幸。”说着,沈砚弯腰把带来的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套小巧的文房四宝。
笔是兔毫的,比常见的那种短了一截,正好衬她的小手。
墨是松烟墨,压着莲花纹,砚台是端砚,巴掌大小,磨得发亮,还有一块澄泥做的笔洗,形状像一片荷叶。
“送给小姐的。”沈砚把锦盒往前推了推,“听说小姐跟着王府的夫子习字了,这些东西兴许用得上。”
谢棠晚凑过来看了看,伸手摸了摸小砚台,眼睛顿时亮了一下。
“真好看。”她抬头看沈砚,一脸疑惑:“你为什么老是送我东西?”
沈砚被她问得傻眼了一下。
这丫头说话直来直去,半点弯子都不绕,叫他这个在商场上混惯了的老油条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他想了想,蹲下来和她平视:“因为之前小姐帮了我的大忙。”
“帮大忙?”
“就是那批受潮的药材。”沈砚看着她,一本正经道:“我铺子里的掌柜发愁了好几天,小姐在街上随口说了一句,大管事回去试了,果然成了。那批药材救回来七八成,算下来省了上千两银子。小姐给我省了钱,我送礼物来感谢小姐,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