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轩辕莺带着两个宫女快步走了过来。
她已经换下了宴席上的正装,穿了一件藕荷色的常服,头上仍戴着那支金凤簪,整个人看起来比刚才温柔了许多。
“殿下。”轩辕拓海微微躬身行礼。
谢棠晚也赶紧从义父怀里下来,规规矩矩地福身:“长公主殿下安好。”
长公主的目光落在谢棠晚身上,眼底带着明显的喜爱。
她上前两步,弯腰摸了摸谢棠晚的小脸,笑着说:“好孩子,不用多礼。”
长公主看向轩辕拓海,语气诚恳:“镇北王,本宫有个不情之请。本宫瞧着晚晚这孩子实在投缘,想请她去公主府坐坐,不知,你意下如何?”
轩辕拓海微微一愣。
他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直接。
虽说刚才在宴席上长公主对晚晚的态度就不一般,但如今主动开口邀请,让他着实感到有些意外。
长公主见他不说话,又补了一句:“你放心,本宫就是请她喝杯茶,吃点心,天黑之前一定给你全须全尾地送回来。本宫这些年也没什么亲近的孩子,今日乍一见晚晚,实在讨喜得很。”
轩辕拓海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他知道长公主这些年心里苦,唯一的儿子没了,整个人就像被抽空了一样。
如今遇见晚晚,大概是想找个情感寄托。
他低头看了一眼谢棠晚,谢棠晚正仰着小脸看他,眼睛里带着询问的意思。
“晚晚,你想去吗?”轩辕拓海问,“你要是想去就去,不想去咱们就回家。”
谢棠晚想了想,看了长公主一眼。
长公主正满脸殷切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小心翼翼,像是怕被她拒绝似的。
那种眼神让谢棠晚心里一软,她点了点头:“义父,我想去。”
轩辕拓海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点了点头:“行,那就去吧。不过要听长公主的话,不许淘气。”
“知道了义父。”谢棠晚乖巧地应了。
长公主脸上顿时露出笑容,牵起谢棠晚的小手:“走吧,本宫的马车就在那边。”
轩辕拓海看着两个身影走远,站在原地没动。
顾清让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冷不丁说了一句:“义父放心,长公主不会为难她的。”
轩辕拓海嗯了一声,转身上了马车。
他倒不是不放心长公主的人品,只是晚晚到底才五岁,单独去公主府做客,他这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
马车里的顾清让看了一眼义父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没有再说什么。
长公主的马车比镇北王府的还要宽敞,里面铺着厚厚的锦褥,摆着一个小茶几,上面放着茶水和点心。
谢棠晚坐在长公主身边,小脚够不着地,一晃一晃的。
马车穿过几条长街,很快就到了长公主府。
府邸派非凡,门楣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写着“长公主府”,一看就是御笔亲题。
长公主牵着谢棠晚的手走进府里,一路上的丫鬟婆子纷纷行礼。
府中景致极好,假山流水,花木扶疏,比起御花园也丝毫不逊色。
谢棠晚一边走一边看,小脑袋转来转去,觉得哪里都新鲜。
“喜欢这里吗?”长公主笑着问她。
“喜欢。”谢棠晚老老实实地说,“比义父家里还大呢。”
长公主被她这话逗笑了,捏了捏她的小手:“你要是喜欢,以后常来。”
进了正厅,长公主吩咐丫鬟上了最好的茶点和水果。
谢棠晚坐在椅子上,吃了一块桂花糕,喝了两口蜜水,小脸上全是满足。
长公主坐在旁边看着她吃,心里那股暖流一直往上涌。
这孩子吃东西的样子都招人疼,小口小口,不急不躁,比那些世家大族养出来的孩子还懂规矩。
吃完了点心,长公主牵着谢棠晚在府里散步,带她看花园里的花,看池塘里的鱼。
谢棠晚时不时问几句,长公主耐心地回答,两个人相处得格外融洽。
走到后院一间书房门前,谢棠晚忽然停下了脚步。
书房的门半掩着,她透过门缝看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
“殿下,那幅画上画的是谁呀?”谢棠晚好奇地问。
长公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自然。
她推开门,牵着谢棠晚走进去,轻声说:“那是本宫的儿子。”
谢棠晚走近了,仰起头仔细看着那幅画像。
画上是一个小男孩,大约五六岁年纪,穿了一身大红色的锦袍,白白净净的脸庞,眉眼弯弯,笑得温柔又灿烂。
那眉眼神态,和身边的长公主如出一辙,一看就是亲母子。
谢棠晚看了好一会儿,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哥哥的性子一定很温柔吧。”
长公主的身子猛地一颤。
她站在画像前,死死盯着画上儿子的遗容,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年她一直把这幅画像挂在书房里,每日来看,却从来不让外人看。
今天带着谢棠晚过来,也是鬼使神差,没想到,这孩子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他……的确很温柔。”长公主的声音有些哽咽,“安儿从小就懂事,从来不跟人吵架,对谁都是笑呵呵的。府里的下人们没有不喜欢他的。”
谢棠晚听出了长公主声音里的不对劲,抬头看她,发现长公主已经开始落泪了。
“殿下,您怎么了?”谢棠晚小声问。
长公主蹲下来,和谢棠晚平视。
她伸手轻轻抚摸谢棠晚的脸颊,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晚晚,你想听他的故事吗?”
谢棠晚点了点头。
长公主牵着她走到旁边的矮榻上坐下,把谢棠晚抱在怀里,慢慢说了起来。
“他叫承安,是本宫唯一的儿子。三岁就能背诗,四岁就会写字,五岁的时候,皇上还亲自给他开蒙,说他将来一定有出息。本宫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再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了。”
说到这里,长公主的声音颤抖了一下,深深吸了一口气才继续往下说。
“可是后来,宫里出了事。有人要对付本宫,本宫一时不察,着了他们的道。他们不敢动本宫,就把主意打到了承安的身上。”
长公主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她拿帕子擦了擦。
“承安那时候才五岁,和你现在一般大。他生了一场大病,可本宫被人绊住了,赶回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太医说,要是早半个时辰用药,或许还有救。可就是那半个时辰,本宫连他最后一面都没见上。”
谢棠晚安静地听完,眼眶也跟着红了。
她想起前世的自己,被关着囚着,活得人不人鬼不鬼。可长公主的儿子至少是被真心疼爱过,而她前世连个真心对她的人都没有。
但正因为知道那种滋味,她才更觉得心疼。
“殿下,那个哥哥一定知道您很爱他。”谢棠晚的声音细细软软的,语气却特别认真,“他一定不想看到您为他这么难过。”
长公主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泣不成声。
谢棠晚抬起头,伸出小手,轻轻替长公主擦去了脸上的眼泪。
“殿下不哭了。”她小声说,“那个哥哥在天上看着您呢,要是看到您哭,他也会难过的。”
长公主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小女孩。
“晚晚……”长公主哽咽着叫了一声,把谢棠晚紧紧搂在怀里。
谢棠晚被她搂着,小脸埋在长公主的肩窝,感觉肩头的衣裳被眼泪打湿了一片。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时不时用手掌轻轻拍一拍长公主的背。
那个动作,像极了大人哄孩子的样子。
长公主哭了许久,才慢慢止住了眼泪。她松开谢棠晚,用帕子把脸上的泪擦了,低头看了看这孩子。
谢棠晚的眼睛也红了,小鼻头也红了,但脸上没有一丝不耐烦,还是那样安安静静地看着她。
“本宫今日失态了。”长公主哑着嗓子说。
谢棠晚摇了摇头,认真道:“殿下不用跟臣女道歉。臣女知道,心里难过的时候哭出来会好受一些。”
长公主怔怔地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了一句:“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懂事?”
谢棠晚低下头,没有回答。
她不能说这是因为前世十六年的苦日子教会她的,只能装作害羞的样子,把脸埋进长公主的怀里。
长公主搂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她活了三十八年,阅人无数,像谢棠晚这样通透的孩子,她还是第一次见。
这孩子不光乖巧,还有一种灵气。好像她能看穿人的心思,知道别人心里在想什么缺什么,然后用她自己的方式,不动声色地给补上。
就像刚才,她什么都没有多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说一句安慰的话,就让人觉得心里暖暖的。
“晚晚。”长公主忽然开口。
“嗯?”谢棠晚抬起头。
“本宫能不能求你一件事?”长公主的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似的,“以后常来公主府陪陪本宫,好不好?不用多待,隔些日子来坐一坐说说话就行。本宫的驸马去年不幸病逝,徒留本宫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院子里,有时候……着实感到冷清寂寞。”
谢棠晚看着她眼里的期盼,心里酸涩不已。
堂堂长公主,天家的女儿,居然要用“求”这个字,来对一个五岁的孩子说话。
丧子又丧夫,这得是多孤独,多想要一个伴儿陪她啊。
“好。”谢棠晚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臣女以后常来陪殿下。”
长公主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但这次是笑着的。
她把谢棠晚重新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的小脑袋上,轻轻说了一句:“好孩子,本宫谢谢你。”
窗外,日头渐渐西沉,橘红色的晚霞洒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谢棠晚靠在长公主怀里,小手轻轻拍着长公主的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
……
丞相府门前。
谢崇山从轿子里钻出来,先整了整衣冠,又回头看了一眼轿帘。
柳氏隔着帘子朝他微微点头,他这才深吸一口气,上前叩响了门环。
开门的老仆认识他,躬身道:“谢老爷请稍候,小人这就去通禀。”
谢崇山站在门廊下等着,手心全是汗。
他从袖中摸出黑袍术士给的那张纸条,上面只写了八个字:“旧恩可报,新运当分”。
说是递给柳如晦,他自然明白是什么意思。
不多时,老仆回来了,引着谢崇山和柳氏往里走。
穿过两道月亮门,绕过一片池塘,到了书房外。
老仆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低沉的声音:“进来。”
当朝丞相柳如晦坐在一张紫檀书桌后面,手边摊着几本文书,指间捏着一支毛笔。
他抬眼看了谢崇山一眼,又看了看跟在后面的柳氏,目光淡淡的,没有起身。
“坐吧。”他放下笔,往椅背上一靠。
谢崇山没敢坐,先从袖子里抽出那张纸条,双手递了上去。
柳如晦接过来扫了一眼,眉毛挑了一下,随即把纸条折好,塞进自己的袖子。
“你特意跑一趟,就为了送这个?”柳如晦的声音依然低沉。
谢崇山咽了口唾沫,拱手道:“丞相,实不相瞒,下官今日登门,是有一件很重要的事相商。”
他抿了抿唇,接着道:“小女棠晚的事,想必丞相也听说了。之前她从家中走脱,不知怎么竟然落在镇北王的手里,那轩辕拓海将她认作义女,如今就养在王府里,也不知道日子过得怎么样了。”
他说到“镇北王”三个字时,柳如晦的手指在桌上轻轻叩了一下。
谢崇山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继续往下说:“那丫头生来命格特殊,族中长辈早年就看出她身负福运,本来是为了我谢家一门长久兴旺才养在深宅。如今她不肯回家,万一被外人知晓了底细,或者是镇北王起了什么恶毒的心思,觊觎她身上的福运。那可如何是好?”
“所以,你怕了。”柳如晦冷笑着打断他。
谢崇山一噎,脸涨得通红,低头道:“丞相明鉴。镇北王手握重兵,在京中素来跋扈,如果他有意霸占那个丫头,我谢家区区一个礼部员外郎的门第,实在无力抗衡。下官思来想去,只有请丞相出面,借朝廷的势压一压镇北王的气焰,方能令他不敢妄动。”
他说完,书房里瞬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