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写就找写过的人。”沈知禾把名单抽到自己面前,纸边刮过桌面,沙沙一声。
顾砚之看着她。“现在?”
“现在。”
“省档案馆下班了。”
“谢明川没下班。”
顾砚之顿了一下。
沈知禾已经起身去翻布包。她从灰皮本夹层里拿出谢明川留的省城档案馆电话和内线号码。纸条折得小,边角被压平。上头字迹端正得很讨厌。
“临租屋附近有公用电话?”
顾砚之说:“巷口供销点有。”
“走。”
她把银锁重新挂回领口,军帽包好塞进柜子。塞到一半又拿出来,放回桌上。
顾砚之看着她。
沈知禾说:“不藏了。”
他没说话,只拿起名单和档案袋。
巷口风硬。公用电话挂在供销点柜台后面,旁边摆着几瓶汽水,瓶口蒙了灰。值夜的售货员披着棉袄,眼皮耷拉。
“打哪儿?”售货员问。
“省档案馆。”
“这点儿?没人接。”
沈知禾把纸条递过去。“打。”
售货员看她一眼。“姑娘,电话费先放。”
顾砚之掏钱。
沈知禾把他的手按住,自己从口袋里摸出两毛硬币。硬币有点凉,落在柜台上叮一声。
“记我账。”
顾砚之看她一眼,把钱收回去。
电话拨出去,嘟声一下一下。供销点里煤油炉烧着,味道有点呛。沈知禾盯着柜台上一只搪瓷缸。缸口磕掉了漆,露出黑边。旁边汽水瓶里有一只小飞虫,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去的,翅膀贴着玻璃。
嘟声断了。
“喂?”谢明川的声音带着电流沙沙响。
沈知禾拿起话筒。“谢明川。”
那边静了一下。“沈知禾?”
“嗯。”
“这么晚,出事了?”
“查一个人。”
谢明川那边传来翻纸声。“说。”
“周建国。一九六八年前后,军区后勤药品调拨口。档案记录因身体原因调离,后续去向空白。”
谢明川没立刻说话。
沈知禾听见电流声,又听见远处像有人关柜门。砰。一下。
“周建国哪个建?”谢明川问。
“建设的建。国家的国。”
“年龄?”
顾砚之把名单递到她手边。沈知禾看了一眼。“大约四十出头调离。现在应该五十多。”
谢明川说:“我查旧军区人员转地方接收名册。你们在电话旁等?”
售货员一听这话,立刻抬头。“等?电话不能占太久啊。”
沈知禾看他。
售货员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小声嘀咕:“我就说一句。”
顾砚之从口袋里又拿出两毛,放到柜台上。“续。”
沈知禾没有拦。这次算他账。
电话那头,谢明川说:“十五分钟后回拨。号码?”
沈知禾看向柜台上的电话牌,把号码念过去。
谢明川说:“别走远。”
电话挂断。
供销点里一下安静。售货员拿抹布擦柜台,擦来擦去都擦那一块。沈知禾站在门边,看外头巷子。夜风把地上的纸屑吹到墙角。纸屑上印着半个“价”字,翻了个身,又不动了。
顾砚之站在她旁边。“你刚才为什么不让我付?”
“我查人。”
“资料我带来的。”
“电话我打的。”
售货员抬眼看他们,像想听又不敢听。
顾砚之没再争。“那刚才续费算我的。”
沈知禾看他。“顾公安现在会抢账了?”
“跟你学的。”
“学坏了。”
“嗯。”
她被他这声“嗯”堵了一下,转头去看汽水瓶。那只小飞虫还贴着玻璃,没动。她伸手把瓶子往旁边挪了一点。没用。就是看着碍眼。
十五分钟比半天还长。
电话铃响时,售货员吓了一跳,抹布差点掉进炉子里。
沈知禾接起。“喂。”
谢明川的声音比刚才低。“查到了半截。”
“说。”
“周建国,一九二九年生。六八年从军区后勤调出,接收单位是县物资局驻省物资调拨组。”
沈知禾指尖收紧。“物资局?”
顾砚之抬眼。
谢明川说:“对。档案里写因身体原因不宜继续原岗位,转地方物资口做编外协助。八零年因病退休。”
沈知禾问:“现住哪儿?”
“还在查。”
售货员看了看墙上的钟,小声说:“姑娘,这电话——”
沈知禾抬手按住话筒,看向他。“再续。”
顾砚之钱已经放过去。
售货员闭嘴。
电话那边又是翻纸声。谢明川像把话筒搁在了桌边,声音远了一点。“退休人员档案有居住登记。等我翻城南片区。”
纸页一张一张响。沈知禾听着,心里反倒没什么声了。物资局三个字落下后,很多线忽然挤过来。药品调拨。灰色采购。旧军区。铜扣。马建业不知道的人。
她看见顾砚之的手按在名单边,指节发白。
“找到了。”谢明川的声音重新贴近。“省城城南职工宿舍,三栋二单元一楼。登记到八二年。邻居信息也有,门对门姓刘,楼上姓秦。”
沈知禾说:“他还活着?”
“档案没死亡注销。”
“家属?”
“登记有妻子,丁玉珍。一个儿子,周正清。”
沈知禾一怔。“谁?”
顾砚之也看过来。
电话那头,谢明川顿了一下。“周正清。清水的清。你认识?”
沈知禾没有马上答。供销点炉火噼啪响了一声,煤灰塌了一点。她盯着柜台上的硬币,硬币边缘在灯下发白。
周正清。
这个名字还没在她的账上正式落笔。可物资局。退休副局长。灰色采购链。那些还没完全露面的章,像提前从纸缝里冒出一个边。
顾砚之伸手接过话筒。“谢明川,确认关系。”
谢明川说:“户籍关系上写父子。周建国,丁玉珍之子,周正清。周正清六十年代末进物资系统,后任物资局干部。后续我明早调正式履历。”
沈知禾把话筒拿回来。“谢明川。”
“嗯。”
“地址和邻居信息写一份。明早送临租屋?”
“我现在可以抄完送省厅收发室。”
“送临租屋。”
顾砚之看她。
谢明川问:“你还没睡?”
沈知禾说:“睡不着。”
电话那边轻轻笑了一声。“行。我半小时到。”
“你不用——”
“沈知禾。”谢明川打断她。“退休人员档案归档在略懂范围。”
电话挂了。
沈知禾握着话筒,听见里面空空的电流声。售货员小心问:“还打吗?”
她把话筒放回去。“不打了。”
售货员松了口气,立刻把硬币拢到抽屉里。“你们这查人查得怪吓人。”
沈知禾看他。
售货员忙补一句:“我啥也没听见。”
顾砚之拿起档案袋。“回去等。”
回临租屋的路更冷。沈知禾走得快,布鞋踩过碎石,脚底有点硌。顾砚之落后半步,又跟上。
“周正清是谁?”沈知禾问。
顾砚之说:“物资局退休副局长。经侦科最近在查灰色采购链,有他的名字。”
“你们已经盯上他?”
“只是线索。”
“他父亲周建国,可能是铜扣。”
“可能。”
沈知禾停住脚。巷子口的灯坏了一盏,半截路黑着。她看不清顾砚之的脸,只看见他档案袋边角被捏出折痕。
“顾砚之。”
“嗯。”
“如果周建国是铜扣,那沈兰芝案不是只在医院里。”
顾砚之声音很低。“牵到物资局了。”
沈知禾继续往前走。“牵到哪儿查哪儿。”
临租屋灯还亮着。桌上的纸没收,军帽还在,银锁刚才被她挂回脖子,桌面空出一点地方。她进门后先倒水。水壶里只剩半壶,倒出来有点温。
顾砚之把名单压在桌角。“周正清这条线不能急。”
“我知道。”
“明天先去城南,找周建国。”
“嗯。”
门又被敲响。
三下。
谢明川比半小时还快。沈知禾开门时,他站在外头,围巾歪了一点,眼镜上有雾。怀里夹着一只文件夹,袖口沾了一道灰。
“你飞来的?”沈知禾让开。
谢明川进门,把文件夹放到桌上。“骑车。”
顾砚之看了看他的袖口。“档案馆还没关?”
谢明川推眼镜。“我有钥匙。”
沈知禾翻开文件夹。里面是手抄地址、户籍摘录、邻居信息,还有一张城南职工宿舍简图。三栋二单元一楼,被红笔圈了一下。
“邻居刘婶,退休纺织厂工人,爱在楼道择菜。”谢明川说。“楼上秦师傅,原物资局司机。周建国近年少出门,丁玉珍去年去世。周正清偶尔回去。”
沈知禾抬头。“你连邻居性子都查?”
谢明川说:“登记员嘴碎。”
顾砚之低头看简图。“秦师傅原物资局司机?”
“嗯。可能认识周正清。”
沈知禾把资料一页页压平。“明天去城南。”
谢明川说:“周建国未必愿意见。”
“那就见邻居。”
“周正清如果知道你们去,可能会拦。”
沈知禾把红圈又看了一遍。“那就赶在他知道前。”
顾砚之说:“我明早带介绍信。”
谢明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我写了档案核实说明。只能辅助。”
沈知禾接过。“够。”
谢明川看见桌上的军帽,目光停了一下,又移开。他没问。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水杯里的热气很淡,快没了。沈知禾拿起黄素琴那碟腌萝卜,推到谢明川面前。
“吃吗?”
谢明川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萝卜。”
“看出来了。”
“黄素琴腌的。很咸。”
谢明川沉默了一下,夹了一小条。刚入口,他眉头明显皱了。
顾砚之低头咳了一声。
沈知禾说:“别吐。算省城接风。”
谢明川艰难咽下去。“黄主任下手稳。”
“是狠。”
这一点松散的声响很快散了。沈知禾把资料收进省城联络账夹层。周建国三个字压在最上面。
谢明川起身。“我回档案馆。”
“这么晚?”
“明早还要调周正清履历。”
沈知禾看他。“你睡档案柜里?”
“有值班床。”
顾砚之说:“我送你一段。”
谢明川摇头。“不用。你们明早去城南,比我麻烦。”
门开了又关。谢明川的脚步声下了巷子,很快被风吞掉。
顾砚之也站起身。“我回省厅取介绍信。”
沈知禾看着桌上的城南简图。“几点?”
“六点半。”
“太晚。六点。”
“你起得来?”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点头。“六点。”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沈知禾。”
“嗯。”
“周建国如果不开口,别硬顶。”
她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锁面在灯下晃了一下。“先让他看铜扣。”
顾砚之没再劝。“好。”
门合上后,屋里只剩一盏白灯。沈知禾把军帽重新包好,放进布包。又把银锁塞回领口。城南简图摊在桌上,红圈像一只睁着的眼。
她拿起钢笔,在省城联络账最后写了一行。
周建国。城南职工宿舍。明日上门。
笔帽扣上时,外头有自行车铃响了一声。
沈知禾吹了吹未干的墨,低声说:“明天去城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