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禾把门拉得更开。“进来。”
周建国没动。
他站在门槛外,拐杖头压着一小块湿泥。泥从他鞋底蹭到门边,留下一道弯弯的黑印。
“我脚脏。”
沈知禾低头看了一眼。“地也不干净。”
周建国这才迈进来。
他走得慢。每一步都拖着点气。棉帽摘下来时,露出稀薄白发。脸很瘦,颧骨突出来,眼皮耷着,可眼睛没浑。
顾砚之搬了椅子。
周建国看他一眼,没有坐。
“你姓顾?”
顾砚之点头。“顾砚之。”
“顾铮的……”
“儿子。”
周建国握拐杖的手紧了一下。木头被他指节压出轻响。
“像。”
沈知禾把搪瓷杯推过去。“喝水。”
“我不喝。”周建国把怀里的布包放到桌上。“喝多了,夜里咳。”
布包很旧,用蓝布缝的,边角补过。线脚歪,像赶着补完。周建国解开布结,手指抖得厉害。
沈知禾没催。
屋里灯白。外头风吹门缝,呜呜一声,像谁在很远的地方压着嗓子哭。她伸手把门闩插上。咔。
周建国抬眼看她。
沈知禾说:“省城风大。”
周建国低头,继续解布包。
里面是一叠信封。
信封都旧,颜色发黄。有几封边角已经起毛。每个信封上都写着编号。复印件一,复印件二,原件封存地点。字迹很细,一看就是反复写过。
顾砚之看着那些信封。“您带来的都是复印件?”
周建国点头。“原件不能给你们。”
沈知禾坐下。“藏哪儿?”
周建国没答。
他把第一封推出来。“我只能给你们看复印件。”
“为什么?”
“我得确认你是谁。”
沈知禾看着他。“你到我门口,没确认?”
“丁玉珍说,你问得像沈兰芝。”周建国咳了一声,胸口带出干涩的响。“我没见过你。我得自己看。”
沈知禾把匿名便签推过去。“这够不够?”
周建国看了一眼,摇头。
“这只能证明你查到了药房。”
她又把6402批号复印件推过去。
周建国还是摇头。
“这证明你查到了药。”
顾砚之拿出顾铮旧物登记。“这个?”
周建国眼皮动了动,目光停在顾铮两个字上很久。
“这个证明你们姓顾。”
屋里冷了点。
沈知禾把手伸进领口,把银锁取出来。
银锁落到桌上,轻轻一声。
知禾,平安。
周建国看着那四个字,整个人像被钉在椅子前。
他没坐,却也没动。
手指慢慢松开拐杖,又慢慢握紧。喉咙里有一声咳,被他压回去。压得太狠,脸色一下涨红。
顾砚之伸手去扶,他摆了一下手。
“不用。”
沈知禾把银锁往他面前推了半寸。“够吗?”
周建国低头看着锁,眼睛一点点红起来。
不是掉泪。就是红。
“沈兰芝抱着你离开医院那天,我见过这个锁。”
沈知禾指尖蜷了一下。
顾砚之抬眼。
周建国终于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一声。他坐得很直,像还在什么旧岗位上等人点名。
“够了。”
沈知禾把银锁收回掌心,没有立刻戴回去。
锁面被桌面冻得发凉。
周建国打开第一封信。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纸上是手写记录,字有些模糊。
“六八年,沈兰芝住院前后,我还在军区后勤药品调拨口挂名协助。说是身体原因,其实我那时候咳得不厉害,还能干。”
沈知禾问:“为什么调离?”
周建国看了她一眼。“我看见不该看的。”
“杜秋萍?”
他手指停在纸上。“你查到她了。”
“查到她签批。”
“她签批不算最早。”周建国把第二封信拿出来。“有一批药,6402,调拨手续本来要走我手。我当天去药房后门拿回执,看见杜秋萍跟一个穿军装的男人说话。”
顾砚之问:“什么样的男人?”
周建国闭了闭眼。
灯泡嗡嗡响得厉害。沈知禾突然觉得那声音钻得脑仁疼。她按了一下太阳穴,再松开。
周建国说:“高。瘦。帽檐压得低。我没看清脸。”
“袖口?”
周建国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袖口。
他的棉袄袖口没有扣子,只有一根旧线头。他捻着线头,捻断了。
“铜扣。很亮。”
沈知禾把匿名便签上的“铜的”两个字推到他面前。
周建国看着那行字。“有人也看见了?”
“实习护士留下的。”
“她命大。”周建国声音很轻。“当年没人敢写。”
“那人是顾铮吗?”顾砚之问。
周建国抬头看他。
屋里静下来。
外头有车铃响了一下,很远。又没了。
周建国说:“不是。”
顾砚之手指搭在膝上,一动没动。
沈知禾看着周建国。“你辨认过?”
“辨认过。”他把第三封信拿出来。“我后来偷偷看过顾铮信息。顾铮那段时间在外勤,不在附属医院调拨现场。更要紧的是,顾铮旧军装袖口不是那种扣。”
顾砚之声音低了些。“您怎么知道?”
周建国看了他一眼。“我管过军需。扣子也归物资。”
沈知禾把空白纸推给顾砚之。
顾砚之拿笔记。
周建国继续说:“那种铜扣,是旧式礼服改的。后来不常用了。有些人嫌扎眼,会换成普通扣。那个人没换。”
沈知禾问:“名字。”
周建国没有答。
他咳了起来。
这次压不住。咳声从胸腔里刮出来,一声接一声。沈知禾把水杯推过去。他还是摆手,咳得腰都弯了。
顾砚之倒了热水,放在他手边。
周建国咳完,脸灰得像旧墙。
“我当时不知道名字。”
“后来知道了?”
“后来调令出来,我看见了。”
他打开第四个信封。
沈知禾的目光落到信封口。
那上面写着:调令抄录。
周建国手指压在信封上,没有抽。
“我被调到县物资局驻省调拨组,离开军区后勤。临走前,有人把一张急调令送到后勤清点室。那张调令,本来不该我看。”
顾砚之问:“谁送的?”
“一个小兵。送错桌了。”周建国扯了一下嘴角,像想笑,没笑出来。“很多事坏在错。也救在错。”
沈知禾说:“你抄了?”
“抄了半张。”
“为什么不交出去?”
周建国抬眼看她。“交给谁?”
沈知禾没说话。
周建国拍了拍那叠信封。“杜秋萍能签。马德胜能收。孙德庸能压。顾家有人被牵进去。物资局有人接手。我一个咳血的调拨员,交给谁?”
顾砚之笔尖停住。
周建国看向他。“我不是好人。我没替沈兰芝喊冤。我只把纸藏起来。”
沈知禾把银锁戴回领口。锁链擦过皮肤,有点凉。
“藏起来也算没烧。”
周建国的手抖了一下。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你跟她像。”
沈知禾低头整理桌上的复印件。“别说像。说事。”
周建国点点头。
“好。说事。”
他抽出第四封里的复印件。
纸很薄,字迹是钢笔抄的。年代太久,复印后更淡。沈知禾凑近看,眼前却有点花。她眨了两下,先看清了“急调”两个字。
周建国的声音压低。
“那个男人后来也调走了。调令很急。”
沈知禾问:“从哪儿调到哪儿?”
周建国用指节点了点纸。
“从军区系统,转地方。”
顾砚之低头看去,笔尖悬住。
沈知禾看见那行字。
接收单位——省城第一机械厂附属医院后勤保障处。
屋里灯泡忽然闪了一下。
白光灭了一瞬,又亮。
那一瞬间,沈知禾只看见纸上的几个黑字。
第一机械厂。
附属医院。
后勤保障处。
周建国把手从纸上移开。
“名字我只抄到一个姓。”
沈知禾抬眼。
周建国看着她,一字一句。
“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