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仓库门口不许蹲人。”物资局门卫把搪瓷缸往窗台上一放，茶水溅出来一点。
沈知禾站在门房外，手里捧着半个冷红薯。
“我没蹲。”
门卫指着她脚边的小马扎。
“那是什么？”
“坐。”
“坐和蹲差哪儿？”
沈知禾咬了一口红薯。凉了。甜味发硬，噎嗓子。
“差一张凳子。”
门卫被堵得翻白眼。
“你这姑娘，哪个单位的？”
“红星综合服务社。”
“没听过。”
“现在听过了。”
门卫把茶缸盖子盖上，又掀开。
好像没必要。就是手闲。
“仓库保管科不接外人。你要办手续，去前楼。”
沈知禾看着仓库大门。
铁门很高，门缝里有机油味和潮麻袋味。里面有人推车，车轮碾过水泥地，咕噜噜响。
“我等人。”
“等谁？”
“老罗。”
门卫脸色一变，随即皱眉。
“哪个老罗？”
“哑巴老罗。”
门卫立刻把窗户拉小半截。
“这外号谁跟你说的？”
“老厂长。”
“哪个老厂长？”
沈知禾又咬了一口红薯。
“你问得比公安还细。”
门卫哼了一声。
“公安早上来过。”
沈知禾抬眼。
“姓顾？”
门卫看她。
“你认识？”
“欠账的。”
门卫愣住。
沈知禾把红薯咽下去。
“他查什么？”
“我哪知道。”门卫把窗户又拉开一点。“他拿证件，问仓库保管科旧人员登记。还问有没有姓罗的老保管员。”
沈知禾把油纸折好。
“老罗在吗？”
“在也不见你。”
“他还上班？”
“返聘。”门卫说完，立刻闭嘴，像觉得自己说多了。
沈知禾把这两个字写进账本。
返聘。
门卫瞪她。
“你写啥？”
“红薯账。”
“红薯还记账？”
“省城红薯贵。”
门卫嘴角抽了抽。
她把小马扎挪到墙边，坐下。墙上掉灰，灰蹭到袖口。风从仓库大门缝里钻出来，带着一股旧麻绳味。沈知禾把布包抱在膝上。
上午过去一半。
老罗没出来。
中午有人送饭。铝饭盒一个个从门房递进去，门卫不让她靠近。沈知禾坐在小马扎上，看一只麻雀从墙头跳下来，啄了半粒米，又被自行车铃吓飞。
她看了半天。
米粒还在地上。
没啄走。
下午风更冷。红薯彻底硬了。她把剩下半块包起来，塞进布包外层。
门卫忍不住问：“你真等一天？”
“嗯。”
“老罗不说话。”
“我也不是来听他说相声。”
门卫噎住。
“你这姑娘嘴真硬。”
沈知禾低头搓了搓手。手指冻得有点木。银锁贴在领口里，倒是被体温焐热了。
远处有人喊：“老罗！钥匙！”
沈知禾抬头。
仓库侧门开了。
一个瘦高老头走出来，穿着灰棉袄，帽檐压得低，腰上挂着一串钥匙。钥匙不多，响起来却很清脆。
沈知禾站起身。
小马扎被她膝盖带了一下，倒在地上，啪的一声。
老头停了停。
没有看她。
他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递给一个年轻仓管。年轻仓管说：“罗师傅，保管科说那本旧入库册找不着。”
老罗没说话。
他抬手，指了指仓库最里面。
年轻仓管苦着脸。
“又在三号柜？三号柜上锁了。”
老罗又摸出一把钥匙。
钥匙递出去时，他袖口滑上去一点。
沈知禾看见他手腕上有一道旧疤。很长，横着，像被什么铁片刮过。
她往前走一步。
门卫立刻出来拦。
“哎哎哎，说了不许进！”
老罗这才抬眼。
他的目光落在沈知禾脸上。
很短。
一下。
又立刻低下去。
沈知禾停住。
那一眼太快。快得像门缝被风吹开，又啪地合上。
但她看见了。
老罗认得她。
或者认得她这张脸上某个旧影子。
门卫还在说：“姑娘，你再这样我叫保卫科了。”
沈知禾没看门卫。
她看着老罗。
“罗师傅。”
老罗没应。
年轻仓管看了看她。
“找罗师傅？他不说话。”
沈知禾说：“我知道。”
老罗把钥匙递完，转身要走。
沈知禾从布包里拿出一张复印件。
不是空白档案。
是匿名便签放大件。
铜的。
两个字在纸上黑得发沉。
老罗脚步停了一下。
门卫也看见了，脸色不太好。
“你拿什么东西吓人？”
沈知禾把纸折起来。
“罗师傅，铜扣子走前一晚找过你。”
老罗背对着她。
风吹过仓库门，钥匙轻轻响。
叮。
叮。
他没有回头。
沈知禾继续说：“他说药房值夜，看见有人从妇产科出来，手里拎着药箱。”
年轻仓管的脸变了。
“啥药箱？”
门卫一把拉住他。
“少听。”
老罗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沈知禾，嘴唇动了动。
没有声音。
沈知禾把账本打开，撕下一张空白纸，连钢笔一起递过去。
“不会说，就写。”
老罗看着那支笔。
很久。
他伸手。
门卫急了。
“罗师傅，这不能乱写。保管科有规定。”
老罗的手停在半空。
沈知禾看向门卫。
“哪条规定写着老人不能写字？”
门卫脸涨红。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这句话出口，仓库门口安静了一下。
年轻仓管缩了缩脖子。送饭的一个女工停在旁边，手里还拎着空饭盒。
沈知禾把笔又往前递了半寸。
“罗师傅，写不写，你自己定。”
老罗的手指碰到笔杆。
忽然，仓库里面有人喊：“罗师傅！科长找你！”
老罗手一缩。
笔没拿。
门卫立刻松了口气。
“听见没，科长找。”
沈知禾把笔收回。
老罗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摸出一本旧笔记本，像要拿，又像只是确认它还在。黑皮，边角磨白，用一根细绳缠着。
沈知禾看见了。
她也看见门卫看见了。
老罗把笔记本塞回兜里，低头进了仓库。
门关上。
铁门缝里的风停了一点。
门卫清了清嗓子。
“姑娘，别等了。老罗不会见你。”
沈知禾扶起小马扎，重新坐下。
“我看见本子了。”
门卫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什么本子？”
“红薯账。”
门卫烦得把窗户关上。
玻璃震了一下，茶缸盖子也跟着响。
沈知禾坐到天快黑。
顾砚之来的时候，肩上落了一点灰，手里拿着文件袋。
“你真蹲了一下午？”
“坐。”
他看了一眼小马扎。
“冻吗？”
“还行。”
“手。”
沈知禾把手往袖子里缩。
“查到丁卫国了吗？”
顾砚之把文件袋递给她。
“丁卫国六八年确实借调机械厂附属医院三个月。三个月后转省卫生系统。八一年病退。档案里有一页被抽走了。”
沈知禾接过。
纸有点硬，冻得边角发凉。
“抽走哪页？”
“借调期间工作说明。”
“谁抽的？”
“手续章是物资局协调办。”
沈知禾抬眼。
顾砚之低声说：“章下签名，周正清。”
仓库门房里，门卫偷偷往外看。
沈知禾没有回头。
“谢明川呢？”
“在档案馆查物资局人事。哑巴老罗，本名罗成安。六八年前后在省城物资局仓库保管科。七二年调离一线，七六年又返仓库。八三年退休，后来返聘看旧库。”
沈知禾把名字写下。
罗成安。
“他今天拿了一本旧笔记本。”
“你看见内容了？”
“没有。”
顾砚之看仓库门。
“我进去问。”
沈知禾拦住他。
“别。”
“为什么？”
“他刚才要写，被人叫走了。”
“谁叫？”
“科长。”
顾砚之看向门房。
门卫立刻低头喝茶，茶缸都没拿稳，碰到牙，咔一声。
沈知禾说：“今天硬问，他会把本子藏更深。”
顾砚之沉默了一下。
“那你打算？”
“回临租屋。”
“等？”
“嗯。”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把小马扎还给门卫。
门卫隔着窗户说：“这不是我的。”
“墙边捡的。”
“那你还我干啥？”
“我也不要。”
门卫憋了半天。
“你们红星人真怪。”
沈知禾转身往外走。
顾砚之跟上。
路上天已经黑了。省城的路灯一盏亮一盏暗。风把地上的煤渣吹得沙沙响。沈知禾走到一半，忽然停下，从布包里拿出那半块冷红薯。
她掰开一半递给顾砚之。
顾砚之看着那块硬红薯。
“给我？”
“王招娣说路上别空肚子。红薯算路上。”
顾砚之接过，咬了一口。
很硬。
他嚼得慢。
沈知禾看了他一眼。
“难吃？”
“还行。”
“别骗账。”
“有点硬。”
她把自己的那半块塞回油纸。
“留着砸门。”
顾砚之低头笑了一下。
回到临租屋，谢明川已经在门口等着。围巾歪着，手里抱着文件夹，眼镜上有一层雾。
沈知禾看他。
“你们今天又比赛？”
谢明川推眼镜。
“我没和他比。我查到罗成安的档案。”
顾砚之说：“我也查到了。”
谢明川看他。
“你查的是省厅内部记录。我查的是物资局人事原档。”
沈知禾开门。
“进来吵。”
谢明川进屋，把文件夹放桌上。
“罗成安确实不是哑巴。档案备注，沉默寡言，不适合窗口岗位。”
顾砚之把自己的文件袋放旁边。
“省厅记录里，他七六年被问询过一次。”
沈知禾插门闩的手停住。
“七六年？”
“物资局仓库旧账遗失。罗成安被问询。记录只有半页。”
谢明川接话。
“物资局人事里，同一年，他申请调离，被驳回。”
沈知禾坐下。
“谁驳回？”
谢明川翻页。
“周正清。”
屋里静了。
临租屋的电灯闪了一下。桌上的空搪瓷杯有一道水痕，像没擦干。
沈知禾把今天写的账本摊开。
周建国。铜扣子。老厂长。哑巴老罗。丁卫国。周正清。
名字排在纸上，像一串钩子。
顾砚之说：“罗成安手里如果有本子，他不会轻易给。”
沈知禾说：“他今天看了我一眼就低头了。”
谢明川问：“只看了一眼？”
“嗯。”
“像认识？”
“像。”
顾砚之看她。
沈知禾把银锁从领口拿出来，放在桌上。
“他认识的不是我。”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谢明川低头翻文件夹，翻得很轻。
“我明天再查罗成安家属。”
顾砚之说：“我明天去仓库开正式问询。”
沈知禾把账本合上。
“先别开。”
两人都看她。
“他如果想说，会自己来。”
顾砚之皱眉。
“如果不来？”
沈知禾把银锁收回掌心。
锁面被灯照得发白。
“那我再去坐。”
谢明川看了一眼她袖口的灰。
“你坐了一下午？”
“嗯。”
“地凉。”
“门卫也这么说。”
谢明川沉默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张纸。
“这是罗成安住址。”
沈知禾没接。
“先放着。”
顾砚之看她。
她把纸推回去。
“今天不去堵门。”
谢明川把纸压在文件夹里。
“行。”
夜里，他们走后，临租屋安静得只剩灯泡声。
沈知禾把门闩推了两下。紧。又推窗插销。也紧。
她坐回桌边，把“罗成安”三个字又写了一遍。
写完，她盯着笔尖上的墨。
墨珠圆圆的，挂着不掉。
她吹了一下。
墨歪了。
“啧。”
她把纸撕下来，揉成团，扔到桌角。没扔准，纸团滚到床脚。
她也没捡。
第二天一早，门外响了一下。
不是敲门。
像有什么东西被放在门槛上。
沈知禾睁眼，手先摸到银锁。
屋里还暗。窗外只有一层灰白。她下床时脚踩到昨晚那个纸团，滑了一下，膝盖磕到床沿。
疼得她眼前黑了一瞬。
“破床。”
她低声骂了一句，扶着桌子站稳。
门外没有脚步声。
她走过去，手按在门闩上，没有立刻开。
门缝下面塞进来一点黑色边角。
沈知禾把门闩拉开。
门槛上放着一本旧笔记本。
黑皮。边角磨白。细绳缠着。
和昨天老罗兜里那本一模一样。
巷子里空着。
只有墙根一只猫看了她一眼，又低头舔爪子。
沈知禾蹲下，把笔记本拿起来。
封皮很凉。
她解开细绳。
第一页夹着一张窄纸条。
妇产科6402-备-3。
沈知禾的手指停住。
纸条下面，还有一行更淡的字。
铜扣的人，走的不是医院系统。
她翻到最后一页。
铅笔字压得很重，像写字的人怕纸不疼。
他走的是省军区供应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