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英盯着萧戎,嘴唇翕动片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撤。”
几名黑衣护卫带着地上的同伴,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周围恢复了安静,莫流芳垂着眼眸,等马车又继续往前面走,她突然开口道:“萧副使,我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戎抬起眼,目光淡淡落在她身上。
“三年前大皇子毒墨案过后没有几日,田贵妃身边亲信宫女绣春突然失去踪迹,田家一直暗底下四处查找,但一直没有音讯。”莫流芳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到萧戎耳中。
萧戎目光渐渐深邃。
“绣春没有死。”莫流芳道,“不出意外,她应该仍在永平县。”
萧戎沉吟片刻,“你如何得知?”
“因为,绣春失踪头一日曾跟我说,田家想要杀她灭口,若是日后我能够出宫,便去永平找她。”莫流芳眼眶湿润,“看看她还有没有活着,若是死了,别忘了给她上柱香。但直到现在,田家都在查找她的下落,她定然还活在世上。”
萧戎凝视她半晌,“为什么要告诉我?”
“萧副使对我有救命之恩,更何况,若是你们能够找到绣春,说不定她能保得住性命。”莫流芳眼眸晶亮,等着萧戎开口。
夜色渐深,外面风声阵阵。
马车内,昏黄的烛火微微跳动,照得萧戎面色晦暗不明。
好一阵,他才淡淡道:“如今田家四处搜寻你的下落,你就算出了临安,也未必真能全身而退。若是你还没有想好要去哪里,不如我为你安排一个去处,倒也能保你安全。”
莫流芳松了口气,欣然道:“那便多谢萧副使费心了。”
萧戎笑笑,朝着洛尘道:“掉头去翠云庄。”
虽然莫流芳救了许今,但她毕竟是田贵妃身边的人,决不能留在身边。但此时她说出绣春的事,那便给她一个机会。
莫流芳心里也是思绪起伏,她原本以为拿到路引出了临安,便能远离是是非非。哪里料到,田家居然层层设防。
今晚若不是萧戎相送,她断然逃不出田家的手掌,一旦被田家抓住,哪里还有什么性命可言。
能够得萧戎庇护,或许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莫流芳心安了,田栩舟心里却一点也不安宁。
“萧戎当真说他没有见到田家的逃奴?”田栩舟问。
“他亲口说的。”田英站在下首,看上去灰头土脸。
田栩舟锐利的目光落在田英身上,好半晌,却只是轻飘飘吐出一句,“他的话你也信?”
田英没有吭声,心里却知道不信也没有办法。
萧戎那护卫身手了得,他们就算是强行拦着搜查萧家的马车,未必是那护卫的对手。
萧戎告诉他们没有见过田家逃奴,实则是给彼此一个台阶下,看来他也并不想与田家闹得不可开交。
“就算萧戎亲口否认,这事也万万不可掉以轻心。”田栩舟沉背着手在屋内走了两圈,停下来,看着田英:“让人盯着萧家,另外加派人手,务必找到流芳。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是。”田英答应一声。
田栩舟挥了挥手,让他下去。
他沉默着走到窗前,抬头静静看天上的明月。千算万算,就没有想到给可柔提个醒。眼下正是关键的时候,任何一个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可柔素来做得很好,没想到这次也如此沉不住气。
他叹了口气,走到桌前,提笔在砚台中蘸了蘸墨,开始写信。
翌日一早,田栩舟身边伺候的婢女红玉便进宫给田贵妃送来了祛暑的绿豆糕。
“相爷吩咐,一定要亲手送到娘娘手中。”红玉二十七八岁模样,面容端庄,性格温和善解人意。田夫人去世得早,田栩舟后宅干净,又一直没有续弦,身边只有一个红玉。
红玉说是婢女,但各种分例与姨娘无二。
田贵妃知道却不说破,但对她与田府别的奴婢自然有些不同。
田贵妃让人将红玉带到寝殿,笑着道:“许久没有见到父亲,不知他老人家身体可还安泰。”
“相爷身体安泰,就是担心娘娘经不起暑热。昨儿个看到奴婢吃冰盏,又说天气热起来了,娘娘少吃些寒凉的东西。可以吃些清凉滋补的食物去去肝火。“
红玉笑着道:“这不,今日一早,相爷便催着婢子给您送绿豆糕来。”
田贵妃怔了怔,细细品味一二,随即怅然一笑:“还是父亲知吾啊!这两日吾犯了暑热,只觉得浑身都不安泰,心情也烦躁,就盼着这绿豆糕,没想到当真就送来了。”
“相爷还亲自写了一张养生的帖子给娘娘,”红玉笑着拿出一封信递给田贵妃,“相爷说,天气热了,毒虫蛇蚁也多,娘娘要小心些。等到了端午节那日,用点雄黄艾草熏一熏,毒虫蛇蚁少了,自然也爽利了。”
田贵妃一怔,随即倏然一笑,“吾明白了,你回去告诉父亲,不用担忧吾,吾的暑热已经好些了。”
“相爷让奴婢捎话给娘娘,心静自然万事顺遂。”红玉笑吟吟道:“娘娘爱惜自己的身子,便是相爷最大的安慰。奴婢家去也会将娘娘的话带给相爷,让他安心。”
田贵妃点了点头,笑着道:“你回去后只管跟父亲说,吾在宫中一切安好。”
红玉笑着点头,又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田贵妃让墨烟将红玉送出宫,自己坐在桌前,仔细看手中的养生帖子。
确实是父亲的手迹,通篇写着几个调理方子,都是清凉去火的。她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看完,将视线投在那盒绿豆糕上。
绿豆糕放在红木盒子里,浅浅的绿显得清新凉爽,看上去便很养眼。
田妃拈起一块绿豆糕方入口中,绵软的糕点带着绿豆的清香,清爽不腻,很是解暑。
她噙着一丝怅然的笑,父亲是在责怪吾太心急了呢!
可是他不知道,自从吾进宫以来,还从来没有做过一件随心所欲之事。
原本以为这次琮儿送的冷香墨得了陛下欢心,陛下会立琮儿为储君,没想到顾芸用一块凝香墨便让陛下改了主意。这也就罢了,她居然可恨到还把许今要到了栖梧宫。
这是明晃晃挑衅,是可忍孰不可忍,她母子二人难道就任她欺负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