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棠胖墩墩的双脚脱离地面。
两条满是泥水的短腿在半空中蹬踹。
她衬衫后脖领子的布料朝后拉扯,紧紧地卡住了她的喉管,使得她的呼吸变得特别艰难。
提着她的手臂一点不动,是重工机械的液压杆一样。
幽蓝色的光谱线从陆宴左眼佩戴的战术扫描仪射出来,上下扫射,准确地扫过她紧紧攥着的右掌。
数据面板被投影在两人视线的中央位置,有几串莹绿色的代码疯狂地跳动着,最终定格在了一个特别刺眼的数值上面。
匹配的比率,达到了百分之百。
陆宴开始开口说话,他的声线里完全找不到一点温度:“远古锻造工艺所具有的分子结构,在整个废土找不到第二家能够进行仿造。你来给我讲一讲,你这个七岁的娃娃扑几下腾,就能够分毫不差地把掌心按进密钥卡槽里面?”
还没有等她进行辩解,陆宴反手进行行动。军刺从刀鞘当中出来。
带着已经干涸血迹的金属刀背,压在苏棠掌心细嫩的纹路上面,不慌不忙地刮过去。金属和皮肉相互摩擦,硬生生地激起了一整条手臂的鸡皮疙瘩。
“起跳时候的受力点选择得很有讲究,抛物线的夹角准确地切入了视线的盲区。顺便还借用了我拉扯你的惯性。”陆宴眼皮垂下来,他那双黑如深潭的眼珠盯着苏棠的脸,“这样的战术素养,是哪家幼儿园教出来的?”
这可太要命了。
这个便宜爸爸所具有的战术直觉比绿洲科技的雷达还要离谱。
苏棠的脑子快速地运转起来。要是讲物理逻辑那肯定是死路一条,跟他探讨动力学更是自己找倒霉。科研学者所具有的体面根本不算什么,能够活命才是最重要的。在这个时候只有采用魔法才能够打败魔法。
“哇——!”
根本不需要进行酝酿,苏棠拉开嗓门就开始啼哭。
只有声音却没有眼泪,她的哭声具有很强的穿透力,是精心选择的刺耳的高频频率。
她用力地掰开之前一直紧紧攥着的左手。
在她的掌心有一把早就生锈了的青铜废齿轮,以及一块刚刚趁着混乱在泥水里抠出来的破破烂烂的金箔边角料。
还没有等陆宴做出反应,苏棠把这些破铜烂铁一下子全都砸向男人坚硬的胸前。
“我想要那个亮晶晶的糖纸!”她两只小手在半空中挥舞着,踢蹬着双腿,嘴里全是卖萌扮乖的话,“爸爸,你就是个大坏蛋,连小孩子的玩具都抢!坏人!坏人!你根本就不想给我买大白兔奶糖!我要糖!”
泥巴点子和绿锈混合在一起,在昂贵的定制衬衫上面蹭出了好几道特别刺眼的污痕。
陆宴原本要收紧五指的动作停顿了半秒。被这不讲道理的噪音吵得皱起了眉头。
眼前的小女孩满脸都是眼泪和鼻涕,她那副死要面子保护玩具的贪婪样子,完全找不到一点刻意伪装的迹象。
贪图钱财,嘴巴馋,胡搅蛮缠。这完全符合一个在废土废墟里面摸爬滚打长大的流浪儿童所具有的生存本能。
用孩童的贪婪来掩盖科研学者的算计。苏棠赌赢了第一步。
就在陆宴对真伪进行权衡的这一秒的间隙时间段,从头顶的上方位置传来了能够震穿耳膜的巨大声响。
大地出现了震动,山体也跟着摇晃。青铜穹顶被钻地用的高爆炸弹,硬生生地豁开了一个宽度达到三米多的大口子。
碎石块夹杂着滚烫的硝烟气味,从头顶劈头盖脸地砸落下来,很用力地砸在了青铜材质的砖面上。
隶属于绿洲科技的武装部队已经等不及了。
眼看着液氮倒灌进去也压制不住地宫出现逆转的高温,他们直接就动用了重型的火药来进行暴力破拆。
强烈的光线刺破了地宫里面弥漫着的高温蒸汽。
五六道高功率的探照灯灯光笔直地照射在两人的身体上。
紧接着,十几条红色的激光瞄准线穿过粉尘交织形成了一张网,具有致命性的光点全部停留在陆宴的后背以及后脑勺上。
在上方缺口处,重型机甲的液压轴承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音。
陆宴没有抬头去看指着他的枪口。
他用一只大手往下方一抄,很粗暴地把苏棠卷进了那件宽大的西装外套的底下。
随后他的腰身猛地发力,右手顺势挑起了刚才扔在地板上的重型电磁枪。
枪托紧紧地抵住肩窝,他单臂拿着枪,迎着刺眼的光源直接扣下了扳机。
高频电磁脉冲撕裂空气发出的尖啸声掩盖了所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重物坠落时发出的闷响。
西装的内部一片昏暗。
苏棠躲在硝烟和血腥味的布料的底下,双脚踩在地面上。从脚底板传来的温度彻底失去了控制。
顺着皮肤钻进体内的远古神鸟的装置液体,根本就不具有温和特性的解药。它们是具有霸道特点的入侵者。
在细胞的深处爆发出了密集的裂变声音。
一股像岩浆一样滚烫的热流顺着静脉管道往上逆行,一路冲刷经过了五脏六腑,直接逼近大脑皮层的位置。
骨缝里发出了“咔咔”响动声音,关节连接处的软骨被强行拉伸。
压制她神经的退化毒素,碰到了这种高维真菌共生体,两股具有远古生态的力量在脆弱的血管里面展开了殊死的绞杀。
苏棠咬着牙,死命地克制住喉咙里面想要发出的痛呼。
冷汗顺着额头大颗大颗地往下掉落。
她用双手撑在地砖上,手指的骨节正在以肉眼能够看见的速度变得修长。带有婴儿肥的掌心开始褪去脂肪,露出了分明的骨相。
这药效发作得太过于猛烈,完全超出了她的计算和预估范围。
外面的交火声音震碎了满地的冰渣,弹壳落地时发出的声响连接成了一片。重火力扫射打在青铜石壁上,溅出了大片的火星。
陆宴在上面很轻松地收割着生命,苏棠在下面经历着拆骨重塑的残酷刑罚。
视线开始不受控制地升高。
原本垂到她脚踝位置的西装下摆,现在只勉强能够遮住大腿。宽松得能够装下两个她的儿童背带裤,布料被不断生长的躯体强行撑到了极限状态。
大腿肌肉的轮廓把灯芯绒的布料崩得非常紧。小短腿被一寸寸地拉扯、延长。属于成年女性的曲线正在强行从这具五岁儿童的躯壳里面往外顶。
“嘶啦——”
一声裂帛的声音。
在腰侧的地方,缝合线崩开了一条让人害怕的口子。
纽扣直接飞出去了,撞到了西装里面的衬布上。
这可太要命了。
偏偏就挑在这个时候恢复成年体态。
苏棠很害怕地看着自己变大了的双手,又摸了摸已经遮不住大腿的破布。
只要外面那个杀神一样的男人解决完敌人,掀开西装,就会看到里面藏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在废土流浪的可爱小孩。
逃跑的路全被封死了。
上面是机甲的强大火力,旁边是一个杀红了眼的像财阀猎鹰一样的男人。
而她,正顶着一个处在半大不小很尴尬阶段的身体,随时准备去面对比被炸死还要奇怪的像社死一样的可怕场面。
她稳稳地垫起了脚的底心避免被那尊大神发现。
终于,成功做到了。
脚底板很快就传来一种奇怪的黏糊糊的感觉。
骨片表面附着着一层太阳神鸟控温装置的核心的液体。
头顶上方十多条相互交错的暗绿色的红外瞄准线,强行穿透了地宫里还没有散尽的很浓很白的水汽,交叠着锁定在了陆宴的背上。
高频电流短路发出的滋滋的声音砸进了耳膜。
绿洲科技重火力武器的外骨骼装甲兵。
像蝇营狗苟的资本走狗一样,采用这种一点技术美感都没有、只靠堆起重火力的笨战术,虽然很粗暴但是的确相当有用。
陆宴眼睛斜着扫了一下上空,喉咙里发出一句骂人的话。
手腕快速地翻转。
原本卡在女孩后脖子上的往上提的动作,改成了往反方向按压,直接把这个还没有他腿高的肉包一样的小家伙往胸口紧紧地按压。
大口径的高爆电磁脉冲弹从天上落下来了。
青铜地砖被犁出了很深的坑,高热的破片到处乱飞。
这个鬼地方根本没有能硬抗穿甲弹的掩体结构。
陆宴为了保护怀里那个很碍事的小拖油瓶,身体被迫往后退,只能往青铜门后面像山一样大的远古神树的根系的盲区里面躲。
白雾很烫,聚变炉外泄的高温屏障的边缘正好就在退路的旁边。
他躲不开,左肩硬生生地擦过了那道能看见的畸变的热流。
几万块一套的高级定制衬衫的面料和下面的皮肉一起碳化了,一股让人恶心的蛋白质烧焦的味道马上散开了。
“离远点。”陆宴眉毛都没动一下,用一只手借着转身的离心力,把那个拖后腿的小孩用力地扔到了神树根系的阴暗的角落里。
苏棠借着男人手臂的力量,在散发着臭味的烂泥水里连着翻滚了好几圈,彻底滚到了重火力打不到的地方。
没有时间去管身上的皮外伤。
骨髓最里面那阵特别违背人类常理的像剥皮抽筋一样的感觉终于全面爆发了。
脚底板游离状态的太阳神鸟的核心液体,早就顺着下肢的主动脉一直进去,直接冲向心脏的中枢。
远古级别的高维真菌共生链,再加上地宫倒灌进来的温度极低的蒸汽,在这个封闭的空间里,粗暴地把她的每一个细胞,在微观层面上进行强行的拆解和重新组合。
七岁小孩的身体再也装不下成倍膨胀裂变的生物能量了。
这个七岁孩子的身体要坏掉了。
骨骼极限拉伸,然后错位之后再进行拼合。
每一节的脊椎都发出让人头皮发麻的错骨的声音。
苏棠用力死死咬住嘴唇后侧位置的软肉,一股浓郁的带着铁锈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口腔之中。
手指以一种违背现代医学的速度开展铺开,指骨变得更长。
原本又短又小且显得羸弱的四肢就如同拉满了的弓弦一样,开始拔高,并且进行舒展,骨盆被强行地扩张然后定型。
刚才逃命随手拿过来罩在脑袋上的那件宽大的男士西装,顺着重新变宽变平的肩膀的位置滑了下来,恰如其分地挂在重新变得丰满的胸前。
整个蜕变的过程前后所用的时间不到七秒钟。
苏棠一只手撑着粗糙的青铜树皮站了起来。
一米七的纯粹的身高。长而直并且有力的腿,薄却坚韧的肩胛骨的线条。二十二岁的时候,让全球地下古董交易界听到就感到害怕的国际顶级的古生态学家,全盛年代的躯体全部都找回来了。全部的神经控制权重新接管了这颗极其危险的大脑。
修长的手指相互交错然后捏出两声清脆的响声,每一块肌肉的纹理里充满了极具破坏性的爆发力量。
重新掌控生命主动权的这种体验真的是很不错。
比动不动就被人掐着脖子提来提去的那种拖油瓶小鬼要强上百倍。
在避所外面。
重型履带把远古青铜地砖碾碎的动静变得越发刺耳。
一台自身重量达到两吨的绿洲科技的战术机甲,端着口径粗大的电磁脉冲炮,一步一步地紧逼过来,已经完全压制住陆宴刚才退进去的藏身的死角。
炮管前端幽蓝的充能的光晕,把周遭的白雾映照出阴森森的死气。
躲猫猫的游戏结束了。
苏棠站在最黑暗的藏身处。
冷白的手背皮肤的底下,远古青铜颜色的真菌脉络一个接着一个地发出幽冷的光斑。
指令传输对接获得了成功。
古蜀文明最高的生态权限被强行开启。
外面那台机甲的火控系统已经锁定了目标,正准备扣动扳机来完成清场的绝杀。
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
一条超脱人类认知范围、粗得能够抵得上成年男人腰围的远古青铜藤蔓直接顶破了地表。
藤蔓表面泛着高饱和度的刺眼的金芒,这根沉睡了几千年的神圣的远古植物突兀地生出了物感,凌空甩出一道致命的残影,带起尖啸的破风的声音,劈头盖脸地朝着那台机甲重重地抽了下去。
单方面降维打击所具有的粗暴的物理破坏的力量。
在更高阶文明产物的面前,现代科技的防御系统比纸糊的还要脆弱。
厚重的合金防弹外壳甚至来不及触发任何力场护盾,当场就解体崩裂了。
几百公斤重的金属部件,伴随着里头驾驶兵撕心裂肺的惨嚎的声音,像天女散花一样泼洒在四周的暴徒防线里面。
高压飞溅的液压油混杂着鲜血,淋漓尽致地泼洒满半边通道。
陆宴原本打算用徒手的方式冲出去,卸掉炮管,但这个动作卡在了半空之中。
他把头往旁边偏转过去,直直地盯向刚才抛弃小鬼所在的阴影的地方。
幽蓝色的高维真菌孢子形成的光斑,和不断升腾起来的白汽混杂在一起,强行地把周遭的浓重黑暗给驱散了。
一个人影踩着地上七零八落的机甲废铁,闲庭信步往外走。女人的身段比例好到让人看了会侧目。
那件沾着灰烬以及浓烈硝烟味道的宽大男士西装,极不合规矩地松垮地搭在她的双肩之上。
西装昂贵的布料边缘贴着那一对冷白的锁骨,却压不住她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那种冷艳的锋芒。
深棕色的长卷发因为高温和汗水,随意地贴在颈部曲线的侧边。
她那双冷滟的眼瞳,充满了欠揍的傲慢以及冷血的极端理性。
陆宴眼底不动如山的暴戾气场,在他的视线接触到女人的脸的时候,全面地崩塌了。
就是那张脸。
他这辈子就算是死了、烧成骨灰也绝对不会认错。
这个曾经把他在局里耍得团团转、骗他的感情、卷走他的经费、最后拍拍屁股上演一场完美死遁的大骗子。
让他恨得夜夜牙根作痛的“前女友”。
这个女人,居然真的没死,居然在这个地方。
大变活人的把戏玩得出神入化。
可那个自己认下的乖巧便宜闺女呢?
苏棠完全没有打算去理会那个站在机甲废墟里面的男人,他的大脑里正在经历着摧毁三观的逻辑海啸。
她抬起那只刚刚融合完神鸟核心的右手,指尖在虚空中非常快地划动。
一串串普通人根本看不懂的古蜀十六进制指令图谱,随着指尖的动作在空气里亮起来。
青铜穹顶上的黄金面具爆发出震碎鼓膜的高频蜂鸣。
最高防御机关权限被接管。
成吨的高维真菌液化成为像高压水刀切割机一样的水柱,铺天盖地地兜头喷向外面那十几个因为机甲被秒而发懵的绿洲暴徒。
远古文明的生化防御武器没有留任何的余地。
那些现代高分子材料制成的重型防弹装甲,在接触到真菌液的刹那,全部发生像摧枯拉朽一样的溶解反应。
防弹纤维变成一滩滩散发恶臭的绿色黏液。
皮肉连着骨头一起消融,被抹除得连一点碳酸钙残渣都没有剩下。
满场只剩下还没有停止的惨叫声在石壁间碰撞回荡。
发光的高维真菌粉末和深海夜光藻,纷纷扬扬地飘落,落在苏棠冷白细腻的肩颈肌肤上,也落在那件宽大的西装翻领上。
极其野蛮血腥的末世暴力美学,和她这副清雅高洁、不沾染尘埃的皮囊,拉扯出难以用言语表达的神经张力。
垃圾清理完成了。
苏棠收回手,指尖漫不经心地把滑落肩头的西装领子拉扯回到原来的位置,把胸前的风光拢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