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该死啊。”
粗糙的手掌心带着一股强硬的力量压过来,捂在了苏棠的耳朵上。外界尖锐刺耳的金属撕裂声音,被这么一捂之后,全部都变成了憋闷的钝响声音。
带着劣质烟草味道和硝烟气味的高级定制西装,劈头盖脸地罩下来,把她包裹得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蚕蛹。
数千吨的工业级液氮正顺着地宫被撕裂的穹顶朝着下面砸落下来。
这可不是寻常的落雪情况,这是一场灭绝生命的泄洪崩盘。
瀑布一样的极寒白雾砸落在青铜地砖上,气温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直接朝着绝对零度的深渊疯狂下跌。
陆宴连腰都没有弯一下。这个男人用左手把苏棠死死地按压在胸口处,右手反握着一截刚刚从报废机甲上面拆卸下来的重型电磁枪管,硬生生地卡在青铜门框和地砖的中间位置。
硬生生地在暴虐当中,强行支撑出半米见方的真空屏障。这是两个人唯一的生存希望。
青紫色的冰壳顺着男人的手背向上攀爬,皮下的血管一根一根地凸起,颜色迅速变得乌黑。那双平日里习惯握着高级定制酒杯和杀人冷兵器的手,表皮已经冻得裂开并且出血了,血刚刚渗出来就结成了红色的冰碴。
要是换做别人,这条胳膊早就废掉了。
但是他是阎罗。
苏棠蜷缩在西装的下面,寒气透过布料往骨头缝里面钻,牙关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
冷啊,真是要命。
她舌尖用力地抵住上颚,把嘴里那颗大白兔奶糖咬碎。
糖分在口腔里面化开,融进了唾液当中。
在血糖飙升的短短几秒钟时间里,大脑供血跟上了,思绪强行加快运转。
视网膜透过西装布料被扯开的缝隙,死死地锁定正前方的青铜大门。
门的中心镶嵌着一张巨大的黄金面具。
外面那些考古学家把这叫做三星堆出土的死物,而她这双眼睛看到的,却是一整套处于休眠状态的古蜀生态中枢。
所谓的“太阳神鸟”,根本就不是神话图腾,那是远古地外文明留在这片大地上的生物温控系统。
现在这远古的神迹出现了问题。
黄金面具的右眼眶,插着那枚高密度的实体数据骨片。
把整个温控系统的能量回流通道堵得严严实实的。
它拔下来的话,温控中枢重新启动,聚变炉点火,这趟绝境就还有回旋的空间。
如果不拔出来,最多在三分钟之后,头顶上方液氮把他们冻成敲一敲碎成八块的晶体物质。
苏棠心里骂了一句。
骨片拔出来容易,问题出在陆宴这个活阎王身上。
陆宴这个人多疑,她平常喝水吞咽的频率只要稍微快上半秒钟,他都要询问两句。
现在在他的面前,去启动一个远古文明所拥有的外星温控中枢?
这个男人只要没有死,事后的第一件事情绝对是拿钻石把她的嘴巴给撬开,看一看她到底还能装到什么样的程度。
对她来说,强硬是最笨的方式,得采取更为聪明的办法。
“呜呜呜,冷啊!冷得快要死了!坏爸爸,我想要回家!”
苏棠张开嘴巴,毫无顾忌地哭喊起来,眼泪和鼻涕说出来就出来了,全都往那件价值几十万块钱的高级定制西装上面蹭。
她的身子扭动得像一条滑溜的泥鳅,两条沾满了黄泥的小短腿在西装的下面胡乱地蹬着,活脱脱就像是一个被吓破了胆子的调皮孩子。
借着这股卖萌打滚的不讲道理,她硬生生地从安全屏障里面探出了半个身子。零下两百度的冷空气刮在皮肤上,就跟拿钢丝球去刷肉没有什么差别。
她咬着牙,短小的手在半空中挥动和抓挠。
那副架势,不管是谁看了都会觉得是小丫头被冻垂死的挣扎。
这一声“爸爸”喊出来让陆宴的眼皮不停地跳动。
男人原本就结了冰霜的脸变得更黑了,喉结滚动了一下,压在喉咙里面的骂声还没有说出口,右手依旧紧紧地顶着枪管,左手直接去抓住她的后衣领。
“野丫头不要命了吗?给我回来!”要的就是你拉这一下。
苏棠眼角的余光准确地判断出了陆宴手动的轨迹。
在身体被揪住的时候,那一股巨大的向后拽拉的力量成了最好的借力点。
她的手指顺着这个力量往外甩了一下,目标非常明确地朝着青铜门的方向伸去。
把握得极其精准。
食指和中指正好插进了黄金面具的右眼缝隙里面。
指甲盖刮擦在金属的边缘,感觉特别疼。
拉扯所产生的惯性,再加上指关节向下按压的巧妙力量。
“咔哒。”极其轻微的金属簧片脱扣的声音,被头顶液氮泄漏所产生的巨大响声完全掩盖住了,甚至连旁边像猎犬一样敏锐的陆宴都没有察觉到一点动静。
数据骨片顺着黄金面具的眼窝掉落下来。
还没有落到地上,就直接贴着她那条宽大的裤管内侧滑落下去,一路上磕磕绊绊的,掉进了靴筒里面,稳稳地垫在了脚底心。
成功了。脚底板很快就传来了一阵奇怪的黏稠感觉。
骨片的表面附着着一层太阳神鸟控温装置的核心液体。
这东西一旦接触到人体的温度,外壁马上就会产生微观层面的溶解反应。
游离状态的生物金属物质顺着汗腺和毛孔往皮肤的下面钻进去,就像是一群极其微小的工蚁在血管壁上面游走并且进行重塑。
后续那些非常要命的基因毒素,总算是有了可以破解的开端。
苏棠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任由陆宴把自己提回到西装的下面。
温控系统被启动之后,不需要任何进度条来进行缓冲。
黄金面具刺眼的金光穿透所有缝隙扫射出来。
惨白颜色的冰雾和高饱和度的金芒相互对撞,刺得人完全睁不开眼睛。
面具的周围十二只的青铜神鸟控温机关,它们重新被激活。
这不是机械齿轮咬合,是真菌丝线链接。
高维真菌共生体在青铜鸟的体内以极快的速度复苏,高频马达带动着整个门盘以高速进行旋转。
热浪如同排山倒海一般被推出来。
液氮倒灌所形成的冰冷气流撞上聚变炉散发出来的高温屏障,连变成液态水这样的过渡阶段都被省去了,直接在原地升华。
漫天的冰棱子整齐地被蒸熟,变成滚烫的白雾。
地宫的四壁开始剧烈地出现龟裂,冷热交替的情况导致青铜岩层大面积地剥落。
石块砸落在地上,脆响接连不断。
空气里面充斥着高维真菌吞噬所发出的低频嗡鸣,震得人的内脏都发麻。
气温像跳水一样回到了二十度以上,甚至还在往上升。
危机被解除了,热气开始倒灌。
陆宴甩手把那根烧得快要变形的电磁枪管扔了,金属砸在地面的地砖上,冒出一股带着焦臭味道的白烟。
他没有抬起头去看,头顶上方那些正在疯狂自转的神鸟奇迹。
在这足以颠覆现代科学的远古神迹的面前,这个男人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下。
他把身子站直,眼睛垂着,用没有被冻伤的右手,不慌不忙地去解开左手衬衫的袖扣。
低温把定制的象牙纽扣冻得变得很脆,他用手指一捻,扣子裂开了,掉在泥水洼里弹了两下。
接着,他那一双漆黑颜色的眼睛,直直地盯在了苏棠的手上。
指缝里还残留着没有来得及蹭掉的黄金箔片的碎屑。
在周围金光的映照之下,这点碎屑特别扎眼。
后脖领子突然变紧了。
苏棠整个人双脚离开了地面,被他用单臂拎了起来。
两只沾着泥的靴子在下面晃来晃去,脚底的骨片还在悄悄地往皮肤里面融化。
陆宴连多余的表情都没有,眼角带着三分让人觉得害怕的笑,语气平稳得听不出有什么起伏。
“我的宝贝女儿,你刚才探出头去的那一下,可真是非常巧妙啊。”
这样的语气,这样的阵势,怀疑的程度已经超过了极限。
这该怎么回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