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污扇的叶片在转动。沉闷的机械摩擦声在地下室中回响。
陆宴的手卡在苏棠的脖子后方。他的拇指压在她颈椎的第一节骨上。手指收紧。
那块沾着泥水的布料怼在苏棠的鼻尖下。
雨林防蚊草的草本涩味往她鼻腔里钻。
前男友，前女友，K独有的气味标记。
苏棠整个人被悬空拎着。两条短腿够不到地面。
脖子后面的骨节被压迫。疼。她的大脑还在超频运转。血液流动速度加快，每秒钟处理着成百上千的信息碎片。
陆宴在等她开口。不能撒普通的谎。这个男人极度多疑。找个没有根据的借口，他会直接动手拧断她的脖颈，然后把尸体当成肥料扔进旁边的反应炉。
需要一个能够将防蚊草气味和烂泥合理结合的铁证。并且这个铁证必须是陆宴亲眼看到过的物理接触。
视线下移。她盯着陆宴撑在栏杆上的左手。手背上有一道红色的泥巴印。
那是几十分钟前，K在夺枪时留下的痕迹。信息拼凑完毕。应对方案生成。心跳压低。苏棠张开嘴。极具穿透力的孩童哭声炸开。
地下室的安静被扯得粉碎。她双手双脚在半空中乱踢乱抓，眼泪成串地往下掉。
泪水冲刷着脸颊上的黑泥，弄出两条滑稽的白印子。
“那个坏妈妈!”苏棠伸出短胖的手指，直直地指着陆宴的左手手背。
陆宴皱着眉头，手上的力道没有松开。
苏棠哭得更大声，打了个响亮的哭嗝。
“她打我!在黑黑的洞里!”她扯着嗓子干嚎，“她好凶!掐我的脖子，按我在烂泥巴里面吃土!呜呜呜，我的衣服上全都是她手上的臭泥巴!”
为了增加可信度，苏棠干脆扭动身体，把那块带有防蚊草气味的布料往自己脸上使劲蹭。
一幅被恶毒女人欺负后，委屈到极点的小孩模样。
恶人先告状。不讲道理的甩锅。防蚊草的味道不是她带进来的，是那个坏女人残留下来的。
这是目前唯一无懈可击的解法。
用现有线索造个时间差。
陆宴顺着她圆滚滚的手掌，目光落在自己左手手背上。
那块干涸的红土印记还贴在皮肤上。
K伏击时留下的物理证据。
防蚊草。红土。矿洞。偷袭。
这些信息在陆宴脑海中开始重新组合。
那个疯女人在矿洞里一直乱跑。遇到一个碍事的小屁孩，顺手按进泥地里欺负一下，这非常符合她那种毫无下限的做事风格。
捏在苏棠脖颈后方的手指停了三秒。
陆宴松开手。
苏棠失去支撑，跌回地面。腿一软，顺势一屁股坐在旁边的脏水洼里。
地下水冷得扎骨头。她缩起肩膀开始发抖。这次不是演的。
陆宴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那团泥巴糊糊的小东西。哭得眼眶通红。
他啧了一声。跟一个七岁小鬼较劲，自己闲得慌。
伸手扯开扣子。脱下外套。
一件深灰色的高定西装。布料特殊，市面上见不到的货色。
陆宴把衣服兜头砸在苏棠身上。动作粗暴。衣服宽大，连头带脚把她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
“闭嘴。再哭直接扔炉子里。”
苏棠躲在西装里。衣服隔绝了地下室的湿寒。男人的体温和一点极淡的硝烟味裹着她。
温度回升。危机暂时度过。
她隔着袖口的缝隙往外看。
反应炉这边的动静盖过了通风扇的声音。
之前砸进循环管道的太阳鸟原种粉末彻底发挥作用了。仪表盘上的毒素数值停止了跳动，一路归零。
水流里的黑绿杂质消失殆尽。清澈的水顺着水泵重新送入培养架。
那些原本已经萎缩、叶片发黑快要死光的抗辐射作物，现在活了过来。不但活了，生长状态还脱离了常规的生物学常识。
翠绿的叶片边缘，开始快速挤出几颗颜色诡异的东西。体积极小，呈现出一种陈旧的青铜色，外形像普通的豆荚。
陆宴走上前两步，手撑在培养架边缘，盯着那些新长出来的器官。
这是辐射富集果。只有古蜀真菌共生催化才能培育出来的特殊植物。
苏棠懂这东西的价值。这豆荚人不能吃。它是一个生物级别的超级吸尘器。
只要把这些作物种在重度污染的区域，它就能以十倍于普通植物的速度，疯狂吸收土壤和地下水里的重金属毒素。
所有的毒素集中存储在这个青铜豆荚里。等豆荚成熟脱落，周围的土地就彻底干净了。
这是降维打击级别的土壤净化技术。
绿洲财阀垄断净化药剂，控制物价，靠的就是在土地净化技术上卡死所有人。
陆宴笔直地站定，侧目望去，只见身旁监控屏幕新跃出一串数据。
净化效率，超过历史纪录数百倍。
有了这批变异种子，绿洲财阀的垄断屏障就是一张废纸。
陆宴沉默。手指敲击着金属栏杆。
苏棠缩在西装外套内，手伸入自己的兜里，摸出一张照片。
很小。背面写着四个红色的字:“小心陆宴”。
这是之前翻找东西时藏起来的线索。她母亲失踪前留下的最后痕迹之一。
超频状态下，她的感官比平时敏锐几百倍。
血迹早就干透了。但还是有一点极微弱的气味在挥发。苏棠把鼻子凑到照片边缘。仔细分辨。
铁锈味之外，掺杂着一种非常淡的、发霉蘑菇的味道。硅基孢子。高纯度致幻真菌的副产物。
她把照片捏在手心里。写下这些血字的人，当时根本不是理智状态。
对方已经中招了，产生了极度恐慌的幻觉。南美坠机事件。母亲离奇失踪。古蜀致幻真菌。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事件，被这股发霉的气味串联起来。
这句留言完全不是理智状态下的警告。这说明母亲当时身处这个真菌污染源的附近，甚至直接接触了源头，在神志不清的情况下写下了这些字。
污染源在哪?陆宴跟这件事究竟牵扯多深?得继续查下去。
这男人身边是目前最好的情报获取点。必须留在他身边。
地下室墙壁上的通讯器叫了起来。内线红色警报。刺耳。
陆宴走过去，按下接听键。周平的声音从喇叭里传出来。带着跑动时的喘息和杂音。
“陆总!出事了!”
“说。”
“绿洲财阀那些人在搞动作。他们刚在全球农业生态网上开通了全频道直播。”周平在那头急得语速极快。“他们找了三个所谓的权威专家组，当众盖了章，宣布江城地下水系彻底报废，不可逆转。”
“继续。”陆宴看着屏幕上的作物。
“他们要在明天的生态竞标会上，走最高紧急安全预案，强制接管咱们手里的 01号高标准农田!他们的理由是为了全市的生存大局，说咱们的技术保不住那块地，必须让他们来接手。”
周平气得砸了一下桌子，发出一声闷响。
01号高标准农田是目前基地产出的最后依靠。绿洲财阀这是明目张胆地抢夺。
以水系报废为名，吞掉对手最后的领地。若基地不交，便以破坏全城生态安全罪名相加，城防军直接武装介入，强行收编。
若交出，基地断粮，整个据点的人只能等死，这是针对基地的死局。
通讯器被切断。排污过滤机组的声音还在运转，地下室里的空气变得异常清冽，雨后松针的味道取代了先前的酸臭腐败。
陆宴转过身。他看着那些疯长的青铜豆荚，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
他慢条斯理地把袖子卷到手肘处。“抢田。”陆宴看着培养架，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好啊。拿我陆宴的田，让他们把棺材本备好。”
西装外套里的苏棠把那张照片塞回兜里。明天的竞标会，肯定要出事。她得想办法混进现场看看。
绿洲财阀那帮人赖以生存的技术壁垒，今天在这个地下室里，被一团泥巴砸碎了。
他们还在做着垄断全城的美梦，完全不知道明天等着他们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一盘死局活了。但这盘棋，才刚开始下。
清晨。江城温室别墅。
陆宴扣上高定西装的袖扣。深灰色面料很挺括，内衬加了三层防刺凯夫拉材质。他走到门厅换上皮靴。
小腿传来阻力。
苏棠咬着黄色橡胶奶嘴，两只手死死抱住他的左腿。陆宴弯下腰，大手伸过去，捏住她后颈的衣服。
把人拎回客厅，扔在沙发上。
“待着。”陆宴理了理裤腿。苏棠手脚并用地爬起来，又往玄关冲。
“小矮子去什么去。”陆宴大步跨出门，反手带上门，“今天去见血，你这种体格去了就是给人送下酒菜。”
金属防盗门关上。锁舌扣合发出咔哒声。
苏棠跑到门边，踮起脚尖，按了两下门把手。门打不开。
茶几上放着两管S级营养液，旁边站着一个满罐大白兔奶糖。陆宴留下的口粮。
门外传来引擎声。陆宴的车开走了。
苏棠松开门把手。
今天江城生态塔有一场竞标会。01号农田的所有权要在会上重新决定。绿洲财阀已经买通了半个管理层。陆宴单枪匹马去的话，对付不了那种场面。
苏棠吐掉嘴里的奶嘴。去帮忙。
她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根吃剩的塑料棒棒糖棍。走到门禁控制面板前。这套生物锁级别很高，硬拆会触发警报。
昨天陆宴开门的时候，她听过一遍锁芯转动的声波频率。
苏棠把塑料棍插进面板边缘的接缝里。她贴近缝隙，清了清嗓子。
喉咙发力，模仿那段低频震动。气流擦过缝隙。
锁芯接收到同频声波。
门弹开了。
苏棠转身回卧室。昨晚那件沾着防蚊草味道的西装外套还在椅子上，她拿剪刀铰下一块布料，拿针线粗糙地缝进自己的背带裤内侧。这是天然的生化防护屏障。
背上小黄鸭双肩包，出门。
江城生态塔。银灰色的金属墙壁反着刺眼的冷光。
两队城防军端着突击步枪在走廊里交替巡逻。头顶的红外线探头每隔十五秒转动一次。
苏棠贴着墙根往前走，七岁小孩的身高不到一米，她完全处于红外线扫描扇面的盲区下方。
两个城防军从左边通道转过来，军靴踩地的声音很重。
苏棠立刻蹲下，缩进旁边一盆大型绿植的阴影里。
军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从她眼前三米处经过。过去后，她才站起身。
抬头看墙角。排气管道的百叶窗离地两米多高。她拖过墙边一个分类垃圾桶，踩在上面。
从书包里掏出一把十字改锥，对准百叶窗的四个角，挨个拧下固定螺丝。
拆下金属窗格，她双手扒住边缘，整个人钻了进去。
管道内部很挤。四面全是生锈的金属板。
管壁上附着一层暗绿色的荧光苔藓。空气很闷，温度起码有三十五度。
苏棠手脚并用地往前爬。手肘磕在接缝处，有点疼。
往前爬了大概五米。她停了下来。
鼻子捕捉到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灰尘味，也不是苔藓的腥臭味。基因侧写能力自行启动。
嗅觉神经被放大数倍。空气中有一种极其甜腻的微粒。顺着微弱的气流从右前方吹过来。
她贴近右侧管壁。那边有一排针孔大小的孔隙，连接着一条与主管道平行隐藏的细管线。
微粒就是从那里面漏出来的。
苏棠在心里快速判断。是高浓度致幻孢子。神经毒素的一种。吸入后三秒内就会使人神经麻痹，产生幻视和认知障碍。
这条隐藏管线的走向，直通塔顶的一号竞标会议室。
绿洲财阀不打算按规矩走竞标流程。他们提前布置了这条管线，准备在会场排放神经毒气。
把其他参与者变成没有判断力的呆子，然后在转让协议上按手印。
玩这种盘外招。苏棠加快速度往前爬。她得赶在毒气排放之前，摸清楚主会议室里的情况。
一号竞标会议室。四盏无影灯打在长条会议桌上。
光线亮得刺眼，没有任何阴影。
绿洲财阀的五名代表坐在左侧席位。一个穿白大褂的专家站在桌旁。他打开手里的恒温密码箱，拿出一支手指粗细的玻璃管。
里面装着紫色的液体，液体本身在散发着微弱的荧光。
“这是奇迹原液。”白大褂专家把玻璃管立在桌面的展示架上，“能彻底中和江城地下水系的重金属污染，这是我们绿洲耗时五年才攻克的核心技术。”
对面属于 01号农田的席位空着。
“01号农田的土壤酸碱度，最适合这种原液的大面积培育。”专家手指敲着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为了江城整体的生态安全，今天起，这块地由我们接管。谁有意见?”
靠墙站着的十名城防军同时端起枪。枪栓拉动。
没有人说话。两扇沉重的实木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战术皮靴踩在金属地板上。陆宴走进来。他走到空着的席位前，拉开椅子坐下。
周平跟在陆宴身后，把一个黑色的金属密码箱重重砸在桌面上。
“谁说农田给你们了?”陆宴往椅背上一靠，看了一眼桌上的玻璃管。
白大褂专家笑了一声:“陆老板，别不识抬举。城防军已经同意配合我们的强制接管行动。今天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拿着一管不知道装了什么成分的破水，就想空手套白狼?”陆宴手指点着桌面。
会议室通风管道正上方。栅栏缝隙正对着长桌中央。苏棠趴在管道里。底下的声音清清楚楚传上来。
那股甜腻的致幻孢子味道越来越浓了。管线的气阀马上就要打开。
她把手伸进书包，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掉糖纸，直接塞进嘴里。牙齿用力咬碎硬糖。
极高浓度的糖分，直击神经。大脑进入强制超频模式。
视网膜充血发热。两秒后，视线焦距调整完成。苏棠往下看。
视野中，那管紫色液体不再是一团发光的水。
红、绿、蓝三种波长被眼睛分解分离。液体的底层分子式排列重组，以光谱图的形式呈现在她视网膜上。
碳、氢、氧的键结结构。一种非常特殊的放射性同位素排列。苏棠盯着那串复杂的排列组合。
她停止了呼吸。这不是什么根除污染的奇迹原液。这是她母亲十年前手稿里的实验数据。
代号 04。一个早被废弃的失败品。
这东西一旦接触大面积水源，前三个小时确实能中和重金属，形成无毒沉淀物。但三小时后，同位素发生衰变，会引发水源性神经坏死毒素。
这是能够屠城的生化武器。绿洲财阀把这玩意当成治污神药，还要往 01号农田的水系里倒?
苏棠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所有信息。
这份手稿她妈当年根本没有公开过，离开前就直接销毁了。
绿洲财阀从哪里搞来的这份底层数据?那张夹在日记本里的老照片跳进脑海。
照片背面是用血写的一句话。小心陆宴。
苏棠往下看。
陆宴坐在椅子上，正和白大褂专家对峙。这两件事撞到了一起。
绿洲财阀拿到了被销毁的毒药配方，而母亲留下的血字直指陆宴。
这中间的断层连上了。她必须把那支玻璃管拿过来。只要滴一滴试管试剂进去测算半衰期，就能当场拆穿绿洲财阀的底牌，顺便提取出这原液的原始合成指纹。
底下，白大褂专家的手已经摸向了桌子底下的红色按钮，那是排放致幻孢子的开关。必须打断他。
苏棠从书包里掏出刚刚拆百叶窗用的那把十字改锥，对准下方专家的手。
松开五指。改锥从金属栅栏的缝隙里垂直掉下去，自由落体。
“当一一”改锥精准地砸在白大褂专家面前的金属桌面上，尖端受力反弹起来，刚好击中他伸向玻璃管的手背。
专家吃痛，手猛地缩了回去。
紫色的玻璃管在桌面上滚了两圈，停在边缘位置。
全场的人抬头往上看。通风管道的栅栏后面，苏棠沾着灰尘的脸露在外面。
陆宴看到那张脸，动作停顿了一下。
“小矮子?”陆宴盯着上面。
苏棠伸手抹了一把脸上的灰。“老陆!那个白衣服的是个骗子!他的水有毒!”
白大褂专家脸色变了。“城防军!把上面那个小鬼弄下来!”两个城防军举起突击步枪，枪口对准通风口。
苏棠向后退了一步，在狭窄的管道中迅速翻了个身。
“周平!”陆宴一脚踢开椅子。
周平直接掀开桌上的密码箱，里面不是转让文件，而是一把改装过的重型爆弹枪。
他单手把枪架在桌子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对准那两个城防军。
“谁动试试?”周平手指扣在扳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