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溪村村头有一条溪流,旁设有水井台,村妇们常来这里洗衣物。
“周家的事情咋说呀?村正最近也不知道去干啥了,就等着他回来主持公道了。”
“听说周大郎去村尾那杨家住了几日了,周大娘准备去把人接回来。”
“自己有家还住别人家,周大娘要脸面,怎么可能坐得住?你那消息晚了,人已经接回去了。”
村妇们听到这话,都捂着嘴笑起来。
周大娘要脸,黄溪村每个人都知道。
“接回来又干不了活儿,还得养上十天半个月的,难受死了!”
“听说周大娘还拿了傅家的钱,就等着周大郎去干活了,没想到出了这事,这下傅家要去拿回工钱,你们猜怎么着?”
“哎呀,你就别卖关子了,急死我了!”
“周大娘说,干不了扛木头的活儿还有别的活儿,她不挑,让傅家尽管使唤。”
周围传来一阵同情的唏嘘声。
这时,一道肥硕的身影从众人面前晃过。
林穗背着竹篓,踩着一深一浅的脚步从众村妇面前路过。
她目光掠过她们,抬手摇了摇,笑了一下,当作是打招呼了。
竹篓里垫着漏水的箬竹叶,里面摆着半篓子的竹笋,全部焯好水。
村妇们聊天的话她隔老远就听到了,淳朴的农民就是好,是什么就说什么,讲话不会添油加醋。
周远安在杨家养了三日,周母就急不可耐地要把他接回去。
说实话,在杨家比在周家待着舒服,周远安晚上看书也有足够的灯火。
但总归是欠了人情,林穗一点点记在心上。
原以为周远安会立刻同意搬回周家,但他说再等两日。
杨三爷和吴叔倒也没说赶人,但周母净干些荒唐事。
两天还没到,傅家就来周家要钱。
周母竟然领着傅家的小厮到了村尾,说要钱就找杨家要去,然后开始造谣杨家想买周远安来当儿子。
听到谣言的时候,林穗三观都裂开了。
当天,周远安就主动告别,回了周家。
周母见勒索不成,就指着周远安,告诉傅家的小厮,说人已经带回来了,工钱是不退的,傅家安排什么活儿,周大郎都会干。
傅家小厮脸都吓白了,气得话都说不出来,逃难似的回傅家回话。
再等四日就到了赶集日,林穗想着多挣点钱,赶紧逃离周家。
她一大清早就跑去山里拔笋,薅了辣椒和姜。
周家的房子盖了一半,白日里屋子里热闹得很。
谷雨前后村民们的秧苗都插下去了,这会儿没那么忙了,一有空就来周家看热闹。
说是看热闹,实际上大家是担心周母欺负周远安,帮盯着呢。
只要有外人在,周母就不会闹得很难看。
也因此,林穗才敢放心出门。
林穗看在眼里,愈发觉得要努力挣钱,回馈乡亲们。
她推开门,和大家打了个招呼,转头就钻进了柴房。
背篓里的水流了一路,林穗后背都湿了一大片,她毫不在意,把篓子里的笋叠放进第二个陶罐里。
等叠完后,又把姜片和花椒一股脑放进去。
最后盖上陶盖,往罐边缘加了水,直到没过底部。
做完这一切,林穗累得快坐地上了。
她锤着腰,撑着柴房的门,一脸幽怨地看向床上。
周远安半坐在简陋的床上,背靠墙壁,手里握着《登科卷》看得正入迷。
屋顶漏了一个洞,天光打下来,把柴房照得亮堂堂的。
地上摆了一块木板当作桌子,摆着一支羊毫毛笔和一锭松烟,还有一个发硬的肉包。
肉包缺了一个角,不知道是谁偷啃的还是老鼠偷走的。
林穗记得还有一些碎肉,等她回到周家,都不知道进了谁的肚子。
她撞过脑子,记性不大好,计较不过来了。
但周远安赖在她的柴房,林穗忍不住了:“你就不能让娘给你房间点一盏灯?”
而且外面那么多人,周母肯定不会拒绝的。
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
林穗也不知道自己在骂谁,周远安才回周家就要来柴房睡。
周远安可以来她这里睡,但她不能去周远安的床上睡,因为周远安和周少禹住一间!
“家里没有灯油了,而且娘说就算名义成亲也该住一起了,不然乡亲们看笑话。”
“......”
林穗无力了,周母确实是说过这话。
但是住柴房这像话吗?
旁人问起,周母就说新盖的房子是给她们小两口盖的,柴房只是暂时的。
所以这几日,林穗都是在柴房和周远安同吃同住。
“我说真的,之前的交易你到底有没有考虑?”
林穗一屁股坐到床边,简易搭建的木板床发出巨大的嘎吱声。
屋外的谈笑声停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
那天夜里,林穗沾着一身的泥跑去找他,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
“所以你放心,及笄礼前,我必攒够钱财,自己离开。”
“我不想走的时候太狼狈。咱们做个交易吧:我帮你稳住后方,让你安心读书;你借我一方遮风挡雨。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绝不占你便宜,你的灯油笔墨,我一两也不会少你的。”
这种天上掉馅饼的承诺,周远安本来没当回事,主要是之前林穗的表现很难让人相信她说的话。
但看到笔墨的时候,那些话自然而然地在脑海里流淌。
她确实做到了。
甚至周远安可以肯定,下次林穗去集市就会带着灯油回来,然后把他轰出柴房。
算算,还有四天的时间。
周远安把枯叶夹进翻得发黄的书里,合起来,放到一边。
“村正过两日才回村,到时候让他来一趟。周家在土地庙旁边有块三分的地,到时候咱分家搬去那里住。如何?”
林穗眼睛都亮了起来,这周远安的意思是要分家。她才不管住哪里,只要周母别来搅事就行。
“当真?”
“嗯。”
想到什么,林穗收敛了表情,狐疑地盯着周远安。
“上次我提过,娘压根就没理,还被二郎打岔了。而且你自己也说她不会同意分家,这才过去几日,她就会同意了?”
看到周远安的腿,林穗反应慢了半拍。
“她会同意的,到时候你把村正请来就成,剩下有我。”
林穗多看了周远安一眼。
杨三爷说他这腿得歇一两月,最近一个月最好不要下地干活。
这几日他都在屋子里养病,黝黑的皮肤淡了些,锋利的骨骼线条柔和了些,五官也显得具体了。
林穗突然意识到,那个一团黑老实木讷的农民,好像才十五岁。
而她,却把他和周父当一个年纪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