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头,日当头,天光亮。
林穗睁开眼时,猛然惊坐起来。
身旁空荡荡的,她看了看自己,不知什么时候睡到了里面,这原是周远安的位置。
她拍了拍脸,努力让自己清醒。
昨天她就喝了点米酒,她觉得没啥,可没想到原主连米酒都醉。
昨夜周远安好像也醉了,胡闹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屋外传来周远安和人说话的声音,她赶紧坐起来,拿起铜镜梳头。
那枚刻有槐花的桃木簪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梳妆台上,而这个梳妆台还是周远安打完碗柜后,专门新做的。
台上设有凹槽,两个巴掌大的铜镜的下柄刚好能卡进去,坐在竹凳上,高度刚刚好。
林穗拿起木簪子,心里嘀咕着:奇怪,昨天她戴着簪子,怎么会跑到梳妆台上来了?
她也没多想,梳好头后,拿了个小竹匾当果盘,从陶罐里拿出剩下的蜜饯和果干,紧张地踏出了房门。
门侧,周远安坐在摇摇椅上,村正手里拿着几张盖了官府红印的文书,两个人低声交谈着。
周远安最先注意到她,抬头看了过来:“醒了?”
林穗脸蹭地一下就红了,不知是想起来昨晚还是因为怕被人看到起晚了的无地自容。
说话那人转过头来,她瞪大了眼:“村正?”
村正朝她招招手:“正好,过来一块听听。”
“好。”
林穗把竹匾果盘放在另一个凳子上,拿了个凳子过来坐着听。
“哎呀村里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不好意思,你们分家之前我就在忙别的事情,前些日子才抽出时间来,把这分家的事情递了上去,今天文书总算是下来了。”
村正边说着,把手里的部分文书递了过来。
林穗接过一看,都是一些繁体字,右下角还盖着官府的半边红印,这叫骑缝章,两张纸合在一起,刚好是完整的一个官印。
而她手里拿着两张长得差不多的户帖,看来村正先来的她们家,还没去周家。
“周家本家也不在这黄溪村,不止是周家,村里不少人都是以前逃荒时候聚集到这里的,没有那些宗族的繁琐规矩,一切从简,由我来当见证人,递交官府即可。”
“其他都是一些分户的注意事项和准备材料,这些我都已经准备妥当并过了明面,不用操心这些了。”
听到这,周远安才把手里新拿的那一摞放回去。
“这就是印帖,是分家的关键文书。上面写了你们分到的脚下这块三分地和山里的三亩七分荒地。”
村正缓了缓,无意间叹了口气。
“那荒地在半山腰,不好耕种,官府也明事理,前三年免租金,第四年才上交。不过因为是荒地改的耕地,一年就五十文租金,以前是六十文,实在是没人种又降了。”
“另还有一张粮票,是交税用的。”
说到这村正看向周远安,神色复杂。
“村里能静得下心来学习考科举的人,少之又少。我是看好你的,但你不能欺骗老廪生,说你不学了呀!人家不要学费,天底下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我要真是你爹,真得拿柳条抽你了。”
林穗吓得手里的蜜饯都掉了,哈?
她还以为之前周远安只是说说而已,没想到他竟然真的说出去了?!
事实证明,老实人说的话是陈述句,她还以为是气话,跟平时发牢骚信口胡诌那种。
周远安沉默着,头低下去了些。
村正越说越气:“哎!亏得我那么看好你,你好歹也去一次考试,行不行再两说。不战而退像什么话?!”
周远安闷闷地应了一声:“嗯。”
村正咳了两声,语气稍好了些。
“我这么苦口婆心劝你,就是因为你只有不到一年的时间了,明年你十六了,男丁就得做徭役了。
我帮你们算了算,才分家,夏税还是按照老周家的走,你们先不用交。但下半年,得交秋粮和杂差,虽然夏税和丁银都不用交,其他的算算都快五百文了。”
村正吐了一口气,看着这小两口,再看看林穗的肚子和这简陋的草棚,想着他讲这么多,就是怕这俩孩子没啥准备,到冬日跑出去要饭。
“若是你考上了秀才成了生员,即可免杂差,但赋税仍要上缴。得中了举人,才能免去赋税。但今年是没机会,明年你怎么说也得去了。就是你这腿.....”
说到最后,村正都沉默了。
林穗蜜饯也没心情吃了,也跟着惆怅起来。
果然,不管是古代还是现代,没钱寸步难行。
虽然知道周远安一定会考上,但从现在开始到年底还有半年,她穿书过来不到两月却像是过了好几年似的。
“若是有困难,记得来找我,不要太老实了,吃亏!”
林穗还以为村正要走了,站起来欢送到门口。
结果,村正站在门口,从兜里掏出一块约莫A4纸大小的木牌,掏出工具准备钉在门上。
林穗凑近一看,上面写着:
第四十八甲:徽州府墨阳县松烟镇黄溪村。
户主:周远安
丁口:贰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遇有迁移身故婚嫁,告知村正改正,此牌悬门首,每日稽查“。
村正大拇指按了按钉,歪歪斜斜挂在门口竹门的门框上。
“行了,村里册上有你这名了。“村正拍拍手上的木屑,“将来有人来村里查,看见这牌就晓得不是流民棚。“
这下草棚终于名正言顺了。
村正瞅了一眼过来凑热闹的林穗,吓一跳:“当心点,可别磕碰着了。”
说罢,小心翼翼地看着林穗,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倒了。
林穗懵了几秒钟,从周远眼里看到了几分讪讪,她瞬间明白过来了。
之前假戏真做是为了分家,结果村正还真以为她怀了!
她刚要开口辩解,周远安却先她一步送客了。
“恭送村正。”
村正脚步一顿,回头看过去。
只见周远安拄着拐杖站了起来,直起身,对着村正的方向,端端正正地作了一个揖。
那是读书人见尊长的礼,腰背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眼神沉静,却不卑不亢。
林穗想要说的话卡在喉咙里,她连忙把一竹匾的果脯送了出去。
“村正,这是我自己做的蜜饯和果干,不值钱,您拿去尝个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