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顺着周远安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她只逛不买的成衣铺。
她看了自己一眼,一身粗麻布,身旁的周远安也没好到哪里去。
过些日子,蜜饯好了要去蜜饯铺交货,到时候被客人瞧见她穿得这么寒酸,会不会把蜜饯的价格拉下来了?
等她回过神来,人已经站在成衣铺里了。
她不由自主地走向之前看过的衣裙,进入逛街模式,只看不买,挨个看了个遍。
周远安没有说话,在老板的引领下坐到了一旁的凳子上,但他的目光随着林穗的走动流转。
老板看出了两人非同寻常的关系,笑了笑,静候一旁,没有催促。
林穗小时候在农村待过,即使后面去城市里打工,也改变不了骨子里怕穷的病根。
她秉持着有多少钱就买多少钱东西的原则,对物欲倒是没有特别强烈的想法,哪怕她来了几次,总是因为同样的钱拿去做果脯只会更赚,每次都止步了。
但这次她觉得来了这么多次,真要买一套了。
她指了指那套蓝竹布单襦,它比粗麻衣体面,摸着也比较耐穿,虽是性价比之选,但也要四百三十文。
周远安指了指林穗刚刚试过的银簪、绣帕、荷包、布鞋,“这些也一起结算了。”
“这些不用了,你之前给我刻的还能用呢。”
“无碍,我先前打工存了点钱,我来付吧。”
不等林穗拒绝,周远安从兜里掏出钱袋递给了老板。
直到一整套新衣服、饰品、鞋子落到林穗怀里,她才有了实感。
看到那方手帕,林穗猛然想起自己的手帕丢了一段时间了,明明周远安喝醉的那一晚都还在。
吴叔在旁边喊他们,林穗扶着周远安走过去。
林穗低头看了一眼周远安的口袋,那个缝缝补补的钱袋子还在她眼前晃悠,里面瘪瘪的,特别是付了钱之后,几乎是空的。
她有些于心不忍:“你打工挣的钱也不多,我现在能挣钱了,你还是留着给你看病吧。”
“嗯。”
牛车离开了镇上,朝着石塘村走去,一路上都是颠簸的山路,地上全是碎石。
“瓦片不在镇上买吗?”
林穗还以为要回黄溪村,结果这不是回去的路。
“镇上的比村子的窑子烧出来的贵,咱直接去窑厂看,量大还能便宜不少。”
“原来如此。”
七月中,头窑的烟刚散,青冈窑厂门口满是碎瓦和柴渣。
牛车停在石塘村的青冈窑厂门口,窑户阿爹没坐在账台后,捏着账本满目愁容。
他瞧见门口来了人,连忙出来迎接。
“老师傅,想买八千片青冈摞,开春没定,还有存货吗?”
窑户阿爹面上更忧郁了,“三天前是有人退了一批一万片的货,正愁没转出去,怎么,你要?”
周远安果断道:“要。”
窑户阿爹瞬间欣喜起来。
“价按他原来的算,八五折,定钱两百文,十月清尾。“窑户阿爹笔尖悬在账本上,“但你得今儿定,一共一万片的量。明日岩寺那头富商管家来瞅,他要我就给他了。“
周远安的手伸进怀里,刚刚给林穗付了衣服钱,钱袋里还剩三百多文。
他按住林穗掏钱的手,从中捏了两百文出来,递了过去。
又停了停,再添一百文。
林穗瞪大眼睛看着他那个破烂的钱袋子,那钱袋已完全干瘪下去。
“定钱三百文,尾款十月清,就要这一批。“
窑户阿爹笔尖落下去了。
“要是你十月不要了,我这批货就只能贱卖了,你们怎么保证后面不反悔?别跟我说保证,先前这户也保证过,怎奈家里出事,没钱交尾款,货全烂在窑厂里。”
林穗听了有些生气,这人怎么收了钱还说不信他们,这不是诈骗吗?
她刚要发作,周远安先出了声。
“老师傅,我们真心想要,你如何才肯卖给我们?”
窑厂阿爹盯着账本半晌,“这样,全款押六成,十月清尾。总价一千七百文,押一千文左右就行,现在还差七百文。”
林穗准备掏钱袋,手却被周远安攥住了。
她不解地抬头,眼神暗示他的钱袋子已经空了,到底在逞强什么?
周远安没有说话,他从怀里掏出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一层层掀开,露出半块透明的玉佩,雕的是并蒂莲,倒像是女人陪嫁之物。
他把玉佩拿起,指腹无意识蹭过背面的‘莲’字,情绪有些低落。
“这是我娘的陪嫁,徽州本地的玉,抵七百文。我可以写张抵押契,十月出窑前还清尾款,赎回它。”
林穗第一次见到周远安的玉佩,周远安的娘早早去世,只给他留下了这么个念想。
她不理解,她明明有钱,不需要他用玉佩抵押。
周远安郑重地把帕子递过去。
窑厂阿爹拿起玉佩,对着光瞅了瞅,又扯了扯那红穗子。
“成,你腿脚不便,我去拿张纸,你写张契,按个手印。”
窑厂阿爹朝着窑厂大吼几声,一个小工拿着张半旧的宣纸,一只手拿着砚台匆匆赶来。
周远安把纸压在牛车平整的木板上,接过窑厂老爹手里的毛笔,提笔蘸墨,一笔一画写得规整,最后按了手印。
窑厂老爹也在见证人那里按了个黑乎乎的手印。
“好了,那批一万片瓦,青冈钗中后部摞,我给你留着。十月你来赎玉佩,别晚了。”
窑厂老爹把契收进账本,抬头对周远安保证道:“这玉佩我给你收在锦盒里,不会磕着碰着,你且放心好了。”
“多谢。”
吴叔目睹了全程,赞赏地看了一眼周远安,随后无奈摇摇头,吆喝着牛车赶路回村了。
林穗感觉到周远安心情不大好,她没敢和他搭话,目光看向两旁倒退的山林。
她不明白,周远安到底在坚持什么。
宁愿把亲娘的遗物当出去,也不愿她伸出援手吗?
“穗穗。”
耳边突然传来低喃,林穗怀疑自己幻听了,她有些不确定地抬头寻找声源。
周远安不知什么时候坐了过来,面色不佳,他又喊了一声。
“穗穗,我腿疼,能让我靠一会儿吗?”
牛车一路颠簸,这石塘村的路都是石头,坐久了都颠得屁股疼,更何况是腿伤没好的周远安。
林穗不疑有他,甚至还往他旁边靠了靠:“.......好。”
周远安的整个人散发着难以忽视的热量,脑袋靠在林穗的肩头,几乎整个身体都快贴在林穗身上了。
诡异的是,林穗竟然没有感觉到沉重。
随着每次颠簸,两人的距离忽远忽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