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铺上鹅卵石后,院子里格外清爽,小炉子的火光一照,地上反着亮堂堂的光,家中比以往明亮了许多。
院子里,张猎户和周远安聊得极其投入。
小炉子上放着砂锅,里面放了糙米和红薯混着煮粥,时不时传来红薯的香甜味。
小黄趴在周远安的脚边,像是睡着了。
半个时辰后,张猎户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小黄在院子里撒泼似的到处乱转。
林穗坐在屋子里,看着那一桌子的东西发愁,再看看那只小土狗,特别喜欢围着周远安转,她甚至有些醋意了,明明她才是陪小土狗时间最久的人。
桌上摆着麻酥糖,桂花酒,还有老南瓜,柿子,猪肉,两盒点心肉食零散装在布袋里,一大摞堆在桌上,极其凌乱。
周远安进屋后,从他日常干活的区域拿出两个方方正正的食盒,走到桌前,把那两袋东西拆开,依次摆入木盒里。
“这是做什么?”
“明日就是中秋了,到时候要给周家和林家各送一份中秋礼,意思意思。”
想到什么,周远安又补充了一句:“是村子里流传下来的规矩,如果不去,怕流言对你不好。”
林穗一听,脸垮了下来,“免不了吗?”
“虽然我们没有官府文书证明成亲,但是在村子里,大家都不看重这个,名分上我们已经成亲了,所以免不了。”
成亲二字在周远安嘴里反复碾磨,听得林穗心里有些焦虑。
她看着外头的小院,已经有模有样了,还有一只小黄狗,这正是她曾经上班时梦想的生活,而且最要紧的是竹楼框架是她出钱建的。
林穗歪着脑袋,定定地盯着周远安。
“穗穗要是不愿去的话,我自己一个人去就行。”周远安眸子垂了半分,“到时候就说你卧病在家,不便出门如何?”
“去也不是不可以。”林穗把脑子里那个大胆的想法说了出来,“不如这样,你把门口那木牌上的户主改成我的名字,我就和你一起去,如何?”
周远安听懂了林穗的意思,她是想要这座房屋的主权,想单独立户。
“可霁朝有规定,女子丈夫在世,本身不能单独一户。”
林穗的笑容顿时僵住了,她摆着一副诡异的表情,直勾勾地盯着周远安。
周远安轻笑一声:“不过,未婚在室孤女,守节无子寡妇,和离归宗无依靠女子均可自立为户。”
“所以,我是未婚在室孤女,可以立户吧?”
林穗攥起拳头,笑眯眯地看着周远安。
反正她们只是村子里口头成婚,没录入官府文书呢,算不得名正言顺的成亲关系。
周远安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有些沉重。
那双深邃的眸子里紧盯着林穗,让她下意识心悸了一瞬。
“不过,我可以给你写一份自愿赠与文书,届时这些都是你的,本来也是你的。”
周远安的极其慷慨让林穗有一瞬的愧疚,按理说原主那么坑他,他应该恨死了自己,竟然这么好说话,让她有些不安。
“咳咳咳,可以,那你什么时候写我就什么时候跟你一起去。”
周远安抽了一张毛边纸,研墨后提笔开写。
“自愿将全数田房、银钱无偿归妻林氏独有,不属于夫妻公产;日后本人不得典卖、抵押、收回;身故之后只归妻林氏与子嗣,宗族无权干涉。”
末了,他在底部写上自己的名字,并按了手印。
“写好了,签字画押后记得收好。”
林穗狐疑地盯着周远安的表情,始终没有看出半分不耐。
她接过毛边纸,上面写明了三分七亩地荒地和这座三分地宅邸,全数归于她有。
“你若是不放心,可以明日带上让长辈一并见证,再由我交由村正带去镇里的官府盖章......”
“不必。”
活了两辈子,林穗最不相信口头承诺了。
她只是要一个安心,一条退路罢了,她没有签字画押,只是简单叠起来,收入怀里。
可拿到后,她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周远安把后续的每一步都想好了,甚至还告诉她如何做,如此堂堂正正,反倒让林穗觉得自己像个小人。
她满心算计着到最后卷钱跑路,想着怎么一个人潇洒自在,和周远安的全盘托出毫无保留相比,这一刻她越发觉得自己像个伪君子。
虽然周远安表面上看起来始终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可她还是能感觉到他生气了。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了人机。
好像是被她逼到绝境似的,她不喜欢这样的感觉,她不过是抗拒去见长辈罢了,可又不想装病躺在屋里。
周远安见她面色沉沉,连忙摸出一个小木盒,放到林穗旁边的桌上,发出沉甸甸的声音。
他记得林穗喜欢数钱,他有些恼怒忙着和张猎户谈话忘记把钱交出来了。
“穗穗,今日卖的蜜饯钱都放在木匣子里了,你数一数。购置货物用的是卖竹篮的钱,没有动蜜饯的。往后,我挣的钱,也都交予你保管......”
“闭嘴——!”
话音落下一半,林穗猛然一僵,抬手捂住了耳朵。
耳边又是钱,又是数目。
童年那些压抑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只有算账的时候才会理会她的亲人,所有的关心都明码标价。
眼前这个人明明没有恶意,可那些话还是让她一阵窒息。
她没有说话,从衣兜里把文书拿出来,木然地放到桌面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地上的鹅卵石。
她知道自己不对劲,可她就是控制不住。
周远安眉头一蹙,他的手抖了一下,想抬手,却又收了回去。
周围空气冷了下去,似乎所有努力都是徒劳的。
小小的草棚忽然变得空旷,守在屋外的小黄呜咽了一声,在地上打滚。
许久,周远安才缓缓开口。
“我原以为,把所有东西都交到你手上,你便能放下心来,可如今我才明白,原来我能拿出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你想要的。”
她定是要走了吧,才会这般反常。
周远安心里陡然空了一大块,若是真走了,还回来吗?山里的精怪住在哪里呢?
想到这,周远安自嘲一笑,开口时带着沉甸甸的无力感。
“我不怕这些东西都归你,更不怕日后一无所有。比起这些,我更怕的是我给出一切仍留不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