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穗心口猛地一揪。
脑袋里轰地一声,所有别扭,所有猜忌和不安,骤然被劈开。
她上辈子忙着挣钱,根本就不敢谈,更无从分辨真心,唯有白纸黑字能带来保障。
可穿书后,她竟然对这个老实巴交的纸片人,动心了。
这,怎么可能?
屋里依旧安静,两个人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周远安静静地看着林穗,她却始终一动不动地坐着。
无力回天。
他落寞地收回了目光,默默转身出了草棚。
次日一大早,在摇摇椅上睡了一晚的周远安起床洗漱。
草棚里似乎还残留着昨夜的别扭,但谁也没有提。
林穗一晚上都没睡好,一会儿想昨晚的事情,一会儿又想起小时候家里的琐事,早上起来的时候,整个都是昏昏沉沉的,脚底下像是踩着棉花。
她不敢看周远安,只是假装和平时一样,穿衣洗漱。
周远安把昨晚准备好的两份一模一样的中秋礼盒拿上,推门而去。
看到跟上来的林穗,他没有说话,只是错一步把门锁好。
几个月不见,周家门口都长了不少杂草,都没人清理。
常年开着的周家大门紧闭着,周远安在外头敲了半天,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砰砰砰——!
林穗今天特意换了那套周远安买的青衣,头上胡乱地插着一根银簪,沉默地站在周远安身后,低着头看脚尖。
周远安不知怎么回事,出门的时候把旧衣裳换了下来,穿着生辰日林穗给他送的新衣。
乍一看去,两人的衣裳极其相似。
“别敲了,再敲我上你家砸门去!”
屋内传来周少禹的声音,他扯着衣衫,像是刚刚醒,有些邋遢地开了门。
“......哥?”
门开的那一瞬间,周远安上前一步,日渐宽阔的脊背挡住了林穗的视线。
“今日中秋,我就不进去了,你到时候告诉爹娘我来过了。”
几个月不见,周少禹都认不出来周远安了,他盯着周远安的脚,看着他转身离开,一步步走远了。
“腿......好了?”
但周家门口空荡荡的,没有人回应。
周少禹拉了拉耷拉着的外套,随手把那一礼盒扔到桌上,回屋又继续躺下睡觉。
黄溪村里走动的人多,每隔一会儿就有人和周远安打招呼,个个都在关心他的腿伤。
邻村的人忙得四处奔走,还有不少壮汉举着稻草扎成的、长二三十丈的龙,敲锣打鼓引着游村,各家各户门口摆着香案迎接,这被村民们称为舞香龙。
舞龙祈求来年稻谷丰收,风调雨顺。
黄溪村老一辈的人纷纷去破庙上香,一些不问世事的老人还问破庙旁边什么时候盖了新房。
破庙里一时间香火鼎盛,果盘堆叠成山。
林穗一路走一路看,她没见过这么热闹的中秋节,紧绷的神色也慢慢放松下来了。
周远安顺着她看的方向看去,更多的是在观察林穗。
“快到了。”
林家离傅家不远,住在村中间,四通八达,不管是出村还是去打谷场都是差不多的距离。
黄溪村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两人一路走一路看,很快就抵达了林家。
林家大门口敞开着,还没进门,院里的说笑声却先飘了出来。
踏进原主家门口的一瞬间,林穗的脚猛然顿住。
堂屋门口人来人往,本家的婶子、隔壁的妇人都来串门凑热闹。
本该由原主的娘亲出面打理待客,可如今她娘身旁紧紧挨着的却是半年前嫁出去,又翻山回来投靠的表姐齐慧。
表姐穿着一身发白的青布衫,手脚勤快,端瓜子,摆月饼,给人倒茶水,一副勤劳又懂事的模样。
而原主的娘没有半点不愉快,反而对这个养女格外热络。时不时低头叮嘱她怎么招待客人,伸手替她拢一拢额角落下的碎发,脸上笑意真切。
这份亲近,是林穗从小到大从未得到的。
林母本就重男轻女,虽然对原主没有经济上的苛待,可态度却一向冷淡。
可明明从前,林母对表姐也是冷淡的,怎么才出嫁半年,回来就变了个态度?
齐慧早就瞥见了门口的两人,却没有主动打招呼,依旧陪着林母应酬着周围的大娘。
在旁人不注意的时候,飞快地投来一眼。
周远安察觉林穗骤然紧绷的身子,他下意识抬头,就看到齐慧那副得意的笑脸。
他悄然朝着林穗靠近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块。
“走吧。”
林穗深吸一口气,拉上周远安的手,换上笑脸朝着林母走了过去。
“娘,中秋安康,我们送节礼回来了。”
周远安也跟着拱手行礼。
林母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僵硬的笑,“来了,快进屋坐。我这边还有点事,就不招呼你们了。”
她接过木盒,递给了身旁的下人,转头继续和她的老姐妹唠嗑。
但这些老姐妹个个都盯着周远安看,也不知道谁起了个头,竟然夸起了周远安老实勤奋,夸林母大女儿聪慧,寻得一个好郎君。
林母虽然笑着,但脸色极其难看。
那些夸赞之词,在她耳里变得极其尖锐。在她看来林穗破庙私会已经足够丢人了,旧事重提,变相在打林家的脸。
齐慧还在招呼客人,余光却落在周远安身上。
十六岁的少年,高大宽肩,身形紧实耐看,薄薄一件青布衫被撑平,整个人裹着一股收敛的雄性气息。
因为腿伤休养后肤色白了许多,原先的糙汉渐渐有了书生模样。
面相不惊艳却极其耐看,眉眼黑沉,鼻梁高挺,脸廓棱角分明。
平日里他总是垂着眼,话少,没什么表情,总让人想到木讷。
可若是一个人受了天大的委屈,仍然那般木讷,那可就不一般了。
齐慧才来黄溪村没几天,黄小玉就已经把林穗和周远安的事情都讲了遍。
她原本想着在破庙被人陷害,被迫成亲的周远安这么窝囊,想来林穗过得也不好,本来高兴了好几天。
可今天一看到周远安,齐慧想到自己那穷酸粗鄙的丈夫,心里瞬间失衡了。
她攥紧手帕,脸上挂着笑,朝周远安走过去。
林穗拉着周远安站在那里等半天,也没等到林母的回礼。
按理说哪怕回一把花生,一点月饼让女儿带回去,也算是对小家庭的祝福。
林穗冷笑着,刚要踏进屋,就瞅见齐慧扭着腰肢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