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第七十三页的便签被裴诀收走后，时絮以为最难的部分已经过去了。
她错了。
第二天早上出门买早餐，回来时玄关的灯亮着。裴诀站在鞋柜旁，手里拿着她的手机。屏幕亮着。
时絮的脚步钉在门口。手里的豆浆纸袋差点脱手。
她设了密码。四位数的密码，用的是她前世的生日。系统给的身份档案里，这个世界的“时絮”生日是十一月二十三号。她自己用的是三月七号。
裴诀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输入了0307。解锁了。
“你怎么知道我密码的？”
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干得发涩。
裴诀没抬头。手指在屏幕上滑动，划过备忘录列表，一条一条往下翻。
“0037。你书里夹的那张便签，第七十三页，落款写了'37'。”
时絮的脑子嗡了一下。
她确实在便签角落写了个37。那是给0037留的暗号，万一世界冻结后系统还有残留痕迹，好歹有个来源标注。她以为没人会注意那种角落里的数字。
裴诀注意到了。
屏幕停在备忘录最后一条。标题四个字。
“告别清单。”
时絮想抢过来。裴诀的手腕一翻，把手机举到她够不到的高度。视线从屏幕移到她脸上，停了三秒。
“你的手机，我帮你看了。”
然后他念了出来。
声音很平，平得吓人。会议室里裁人的时候他的声调是往下坠的，现在一条直线，没有起伏，每个字都像用尺子量过。
“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裴诀的过敏药在第二个抽屉，左边第一个格，靠近药品柜内侧。”
时絮的指甲掐进掌心。
“他胃不好，周三和周五的早饭要清淡，别让他喝冰的。冰箱冷冻层有备用的糖醋排骨酱汁，他下次做饭如果咸了，加两勺水兑一下。”
“领带打温莎结，右手边绕一圈半。左边那根鞋带容易松，出门前提醒他系双结。”
裴诀念到第三条的时候停了。
客厅里安静下来。
他把手机放回玄关台上，屏幕朝下。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时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然后他转身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没开灯。
“你出去走走，买点早饭，我回来等你。”
时絮站在门口没动。腿像灌了铅。
她出了门。在小区外的早餐摊买了豆浆油条茶叶蛋，裴诀那份没加冰。拎着袋子在楼下坐了三个多小时，直到豆浆凉透了才上去。推门的手在发抖。
客厅是黑的。窗帘拉着，只从缝隙里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影。手边搁着那张打印出来的告别清单。
“你怎么不开灯？”
声音出来的时候抖了一下，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裴诀没动。坐在沙发上的姿势很僵，双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攥着那张纸。纸已经被捏皱了，边角有折痕。他的脸在暗处看不清表情，只有下颌的轮廓被那线天光勾出来，绷得很紧。
“时絮，你是不是要离开。”
陈述句。没有问号。
“没有。”时絮把包带往肩上提了一下，手攥着带子的指节发白。“我就是随手写的备忘，记性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解释一下这是什么。”
裴诀站了起来。
灯还是没开。他走到她面前，把那张清单举到她眼前。A4纸，打印体，边距对齐。她写在备忘录里的东西，被他整理成了一份正式文档。连格式都调过了，标题居中加粗，正文宋体小四。
这个人。把她的告别清单做成了标准排版。
时絮张了张嘴。嗓子堵得慌。
窗外突然亮了一下，白光撕裂整个客厅的暗，紧接着雷声炸开，闷雷从远处滚过来，轰隆一声砸在头顶。
暴雨说下就下。雨点砸在窗户上，密得像有人拿盆往下泼。
裴诀的右手撑在她左边的墙上。左手撑在右边。把她整个人困在墙壁和他的身体之间。距离太近。他身上的气息混着雨水的潮气压下来，闷得她喘不上气。
“时絮，你别骗我。”
声音哑得不像他。平时开会签合同的声音是冷的、硬的，现在每个字都带着毛边。
“你到底是谁？从哪来？要去哪？”
时絮的眼眶发烫。视线模糊了一瞬，她用力眨了两下，把那层水汽逼回去。
她不能说。系统规则摆在那里。ooc扣分，积分清零，抹杀。她已经攒了七十三的进度，还差二十七就够换一次重活的机会。三天前她还能笑着说“开玩笑的”，现在说不出口了。
“裴诀，有些事情我不能告诉你。”
声音在发抖。控制不住。
“但你相信我，我不想走。”
裴诀的呼吸顿了一下。胸腔起伏的节奏乱了，急促了一拍，又压下去。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发烫的。他的体温比她高，皮肤贴着皮肤，热得发疼。
“那你就别走。”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手从墙上移下来，扣在她腰侧，收紧。另一只手按在她后脑勺上，把她的脸摁进他肩窝里。
抱得很紧。紧到她能感觉到他胸腔里心跳的频率，急促，紊乱。裴诀的心跳从来都是稳的。签几亿的合同时是这样，裁整个部门时也是这样。现在乱了。
时絮闭着眼。手指攥着他衬衫前襟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雨水砸在窗玻璃上的声音灌进来，密密匝匝的。她听见了裴诀的呼吸声，听见了他心跳的声音，听见了雨声。
脑子里系统面板亮着。0037没说话。屏幕上只有一行字，白底黑字，跳得很慢。
【距离脱离：1天4小时。】
时絮把脸埋在他肩窝里。没动。裴诀也没松手。
玄关台上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朝下扣着，声音闷闷的。时絮没去看。裴诀也没去。
但那条消息已经弹出来了。发送人标注为系统后台。
【裴承远今日已抵达锦城。随行人员名单更新：裴诀生母，周芷澜。备注：周芷澜于二十七年前签署协议，放弃裴诀抚养权。裴承远本次行程目的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