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市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白。
时絮把袋子从左手换到右手,拎着两袋菜站在小区门口等红灯。红灯还有四十秒。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陆星野二十分钟前发过一条消息:“充电器找不到了,你带走了?”
她回了一个“没”。
又补了一条:“可能在沙发垫底下,你翻翻。”
绿灯亮了。她过马路的时候又看了一眼手机,没新消息。陆星野应该去翻沙发垫了。他翻不到的。充电器在她包里,昨天出门的时候随手塞进去,忘了拿出来。她没发消息告诉他。不是故意的。超市就在小区对面,来回最多半小时,等她回去递到他手上就行了。
超市排队排了十分钟。她买的菜不多——两根黄瓜、一把小葱、半斤五花肉、一盒鸡蛋。五花肉挑了肥瘦相间的,老板问要不要帮忙切,她说不用。回家切。她刀工烂,但他不嫌弃。上次切出来的土豆块大的大小的小,他全吃了,还夸了两句“有嚼劲”。
时絮拎着袋子往回走,脑子里在过今晚的菜谱。红烧肉、拍黄瓜、葱花蛋。简单,够他吃两碗饭。
电梯到了七楼。她掏钥匙开门。
门没锁。
她出门的时候锁了的。反锁。她出门时陆星野还在睡,她自己锁的门。
那门怎么会没锁?
时絮推开门。玄关灯没开,客厅的光从卧室方向漏出来。她低头换鞋的时候视线扫过茶几旁边的抽屉。
抽屉是开的。
她走过去。抽屉拉出来一半,里面空了。
围巾不见了。那叠A4纸也不见了。
完了。
手里的塑料袋脱手,砸在地板上。鸡蛋盒翻了,两颗鸡蛋滚出来磕在瓷砖上,蛋黄碎了一地。
她没管。站在客厅中间,盯着那个空了的抽屉。深灰色的毛线团还留在最里面角落,其他全没了。
围巾。指南。二十页纸。
全被他拿走了。
时絮的心口骤然发紧,连呼吸都滞了一下。她走到卧室门口。
门开着。
陆星野坐在床边。没穿鞋,赤脚踩在地板上,背对着门。左手里攥着一叠纸,右手按在最上面一页。手背上的青筋绷着。
那条织了一半的灰色围巾搭在他膝盖上。
他没回头。
时絮站在门口,脚底下黏了一块碎掉的蛋黄,鞋底踩上去黏糊糊的。纸张翻动的声音从卧室里传出来——他在翻。
他在看。
“陆星野。”
她叫他。声音出来的时候她自己吓了一跳,哑得不成样子。
翻页的手停住了。
他转过身来。
时絮看见他的脸的那一秒,腿软了。眼眶红透了。不是那种微微泛红,是从眼角红到眼尾、连眼皮底下都充血的那种红。鼻梁上也红。嘴唇抿着,下颌绷紧。
他看着她。
她看着他。
谁都没说话。卧室里只有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楼下传来的汽车喇叭。
他站起来。手里的A4纸攥得纸边都皱了。灰色围巾从膝盖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没捡。
他把那叠纸举到她面前。翻到最后一页。
时絮看见了上面的字。她自己的字。黑色水笔写的,最后一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记得好好睡觉。”
“这是什么?”
他开口了。声音在发抖,不是平时那种低沉的哑,是每个字的尾音都在颤。
时絮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什么声音都没出来。
“时絮。”他又叫了一遍。“你又要走了是不是?”
又。这个字砸在太阳穴上。他知道她会走。一直知道。
【警告!男主情绪数据剧烈波动!世界线融合速率——】
系统在脑子里弹窗。红色的。疯狂闪烁的。她没看。她不想看。
陆星野往前走了一步。手里的指南快怼到她脸上了,纸张的边角蹭过她鼻尖。
“你给我写的说明书,”他的声音在最后哑到快听不见了,“是遗书吗?”
时絮的眼眶烫了。不是要哭,是整个眼眶从里往外烧,酸得发涨。她的手握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
她该怎么回答?说不是?那二十页纸白纸黑字写在那儿,最后一条写着“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说是?她一张嘴这个字就要碎,她不让自己说出口。
“陆星野,你听我——”
“第一页。”他打断她。声音突然稳了一秒,因为他在念纸上的字。“'如果他半夜醒来,不要问他怎么了,直接握住他的手。'”
他翻了一页。
“第二页。'他不吃香菜但其实很爱吃,如果你做了加香菜的菜,他会假装嫌弃然后偷偷吃完。'”
他每念一条,声音就抖一分。
“第十八页。'如果他做噩梦叫了别的名字,不要追问,拍他的后背,从上往下,慢一点,三分钟之内他会重新睡着。'”
他停在十八页,抬头看她。
那双充血的眼睛盯着她。
“时絮,你在给谁织围巾?”
她答不上来。脑子里全是系统弹窗在闪。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右手那个印子。”他的视线落在她右手中指指腹上那个毛线磨出来的红印,“昨天我看见了,今天我知道了。这个印子不是给我织的。”
他把纸砸在她面前的地上。
二十页A4纸散了一地。从第一页到第二十页,密密麻麻的字,全是她的笔迹。每一页都写着他该怎么吃饭、怎么睡觉、失眠了该怎么办。
二十页纸的说明书。写给一个注定要离开的人。
“你还要走多久?”他问。
时絮蹲下去了。蹲在散了一地的纸页中间,把脸埋进膝盖里。掌心被指甲掐出了印子。
“我不知道。”
她的声音闷在膝盖和胸口之间,模糊不清。
“我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我也不知道去了之后还能不能回来。”
陆星野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她蹲在地上,头发散下来遮着脸,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弯腰去捡地上那堆纸。一页一页捡。捡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停了。
最后一页最后一行:“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请记得好好睡觉。”
他把那页纸折了两折,放进口袋里。
然后他蹲下来。他的手伸过去,握住她的手。左手。手腕上那块月牙疤贴着她的指节。
烫的。
“那你走之前,”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她差一点没听清,“把这个写完。”
他从地上捡起那条灰色围巾,塞进她手里。
织了一半的围巾。最后一截还没收边。
“你不是说我不睡觉吗。”他的拇指按在她手背上,“你不写完,我不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