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补课的第七天。
时絮在草稿纸上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把笔一扔。
“做完了吧?沈老师。”
沈聿撑着脸没动。脸色白了一层,嘴唇也没血色。
“头晕。”
他左手按着太阳穴,指尖微微用力。
时絮停住了收拾东西的动作。
“怎么晕?”
“站起来天旋地转。”
时絮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真生病了。
第二个反应是补课中断了还怎么混在他身边搞情报。
第三个反应才是——他是不是装的?
但她不敢赌。万一真病了,她晾着不管,黑化值再蹦一个“最高级异常”,0037到现在还是半死不活的信号渣,她连个缓冲都没有。
“等着。”
她拎起书包往外跑。
校门口的药店在马路对面。她跑过斑马线,差点被一辆电瓶车蹭到。
司机骂她走路不长眼。她没回头。
买了布洛芬和藿香正气水,花了三十二。原主钱包里就剩四十块,这下好了。
她跑回教室,气都没喘匀,把药往桌上一拍。
“药买回来了,你现在吃还是——”
话停住了。
沈聿在解题。
不是课本题,是数学竞赛题集。草稿纸翻了两页,密密麻麻全是推导过程。
笔速飞快,字迹照样工整。
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写字,姿势舒服得很。
没有半点天旋地转的迹象。
时絮把药盒摔在他桌上。
“你不是头晕吗?”
沈聿抬头。一脸无辜。
“刚才晕,现在好了。”
时絮站着没动。手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
她在心里数到十。
不是。她跑到校门口买药,花掉三十二块钱,差点被电瓶车撞死,这人就坐在教室里做竞赛题?
三十二块。原主全部家当。
她又数到二十。
行。她是打工人,不是保姆。
“沈聿。”
“嗯?”
“下次晕自己买药。”
她转身往座位走。
刚迈出一步,脑子里忽然响了一声。很轻,跟信号不好的收音机似的。
“滋——”
0037?
她停下脚步。脑子里拼命拨号。
三秒后,系统面板亮了一下。暗得几乎看不见字,但确实亮了。
【目标人物有习惯性伪装行为,注意甄别。】
就这一行。弹完就黑了。
时絮盯着脑内那块暗下去的面板。习惯性伪装。
也就是说不是今天才装的,他一直都在演。
0037你什么意思,她都踩了一周的坑了,你才冒出来这一句?
全勤奖先不管了。信号恢复多少?
没有回应。
时絮回到座位上,把药盒塞进抽屉。三十二块的药,浪费了。
但她记住了一件事。
沈聿装起来的时候,脸不红心不跳,跟真的一样。
这种人天生就是演员,第三个世界的剧本要是有病娇标签,一点不稀奇。
第二天。
沈聿按着胃。
“胃疼。”
时絮翻课本的手没停。
“哪个位置?”
“这里。”他指了指左上腹。
时絮合上课本,站起来,去饮水机接了一杯热水。
白色纸杯,冒着热气。她走回沈聿桌前,把水递过去。
“喝吧,我在里面加了止疼药。”
杯子停在沈聿手里。他的手指碰到纸杯壁,停了两秒。
没喝。
时絮心里乐了。果然。昨天那行系统弹窗说得对,习惯性伪装。
他怕止疼药犯困影响做题。
她面上没动,等他喝。
沈聿抬眼看了她一秒。
然后仰头,一口闷了。
整杯水,连热都不怕。
他把纸杯捏扁放在桌上,抬头看她。
“谢谢。”
嘴角的笑意收得极快。
“好多了。”
时絮愣了。
他喝了。真喝了。
加了止疼药的水他一口闷了。不怕犯困?不怕副作用?还是——
脑子里又闪了一下。
系统面板亮了半秒。
【宿主,那杯里就是普通热水,他什么都没怕的。】
黑了。
时絮把书包往桌上一搁,坐下来。
她差点把“止疼药”三个字编得太逼真,忘了自己根本没买止疼药。
药店买了布洛芬,但全在抽屉里躺着,她接水的时候压根没带。
沈聿一口闷的是白开水。
他知道。
他喝之前停了两秒,那两秒他在想什么?
时絮不知道。但她知道一件事——这人不按常理出牌。
你以为抓住他破绽了,其实他根本不在乎破绽。
哪怕那点关心是装的,他也照单全收。
放学。
两个人并排走在巷子外面的小路上。沈聿走在左边,她走右边。
路灯亮了。初秋的天黑得早,六点刚过就暗了。
沈聿忽然把书包往她那边一递。
“今天手疼,帮我背。”
时絮低头看那个书包。
帆布包,不重。一本数学题集,两本课本,一支笔。
她抬头看沈聿。
他面不改色,手收回来插进口袋。
“你昨天头疼,前天胃疼,今天手疼。”
时絮把话说完了。“你全身都疼。”
“嗯。”
沈聿应了一个字。理直气壮。
时絮盯着他侧脸。
路灯从右边打过来,他左边脸在阴影里。碎发垂下来,遮了半边眼睛。
露出来的那只眼瞳色深,看着前方,没看她。
但他嘴角弯了。收得极快。
“你不关心我,我就一直疼。”
声音轻的。
放学路上行人不多。有两个小学生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铃铛响了两声。风带着桂花的味道吹过来。
时絮没接话。
她把书包从他手里接过来,拎在手上。
沈聿的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垂在身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肩并肩,隔了半个手臂的距离。
走了三十秒,沈聿开口了。
“你跑出去买药的时候,跑得很快。”
时絮没理他。
“过马路差点被车撞。”
她还是没理。
“你是关心我的。”
时絮停下脚步。
她转过来看沈聿。他站在路灯底下,逆光,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笑。
这个人。
装病装了一周。第一天捂头,第二天按胃,第三天弯腰装肚子疼蹲了五分钟,第四天左脚瘸,第五天右脚瘸——不瘸的那只脚还换了方向。第六天嗓子哑。第七天头晕。
每天一个新花样。每种症状都配上不同的肢体语言,细节到部位、到疼痛程度、到该做什么表情。
她每天都信了。
不是演技太好。是她不敢赌。万一哪天不是装的,她当作装的,KpI进度条直接归零。
沈聿拿捏住了这一点。他知道她会信。所以他装。
“沈聿。”
“嗯?”
“以后装病之前,提前跟我说一声装哪个部位。”
“为什么?”
“我好提前买对药。”她把书包甩到肩上。“原主钱包快被我掏空了。”
沈聿没说话。
但他笑了。这次笑的幅度比刚才大。
路灯下,他露出来的那只眼弯了一下。
时絮继续往前走。
她在心里拨0037。
信号还是断的。但那行弹窗她记住了——“习惯性伪装行为,注意甄别。”
这个人三辈子都记得她。他装病不是因为无聊,是因为她每天只在学校跟他待在一起,放学各走各的。
他只想把这个时间拉长。
时絮拎着两个书包走在路灯下,左边一个右边一个。
沈聿两手空空跟在旁边,走得很慢,在遛弯似的。
“时絮。”
“干嘛。”
“明天我腿疼。”
“行。我给你买红花油。”
沈聿不说话了。
走了两步他又开口。
“你不问问为什么每天换个地方疼?”
时絮不看他。
“因为同一个病装不了七天。”
“……”
“我又不是傻的。”
沈聿的手在口袋里动了一下。
好半天他才出声,声音比刚才低了一截。
“你第三天的时候就知道了。”
“嗯。”
“第四天还来。”
“嗯。”
“为什么?”
时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为什么。你来告诉我为什么。
系统断了,剧本没传,KpI进度条空着,前两个世界攒的积分卡在安全线上,沈聿的异常等级是最高级,她连一根大腿都抱不上,只能抱任务目标的。
但0037那行弹窗后面还藏着一层意思她没细想——“习惯性伪装”说明这不是第三个世界才开始的。
前面两个世界他也在装。
裴诀的“梦话”是真的。
陆星野的“疤”消不掉。
沈聿的“病”是装的。
“因为你让我来补课,我就得来。”
她说完懒得再解释了。
沈聿安静了很长时间。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开口。
“时絮。”
“又疼了?”
“没。”
他站在小区门口的灯下面。
“谢谢你来补课。”
时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这偏执狂会跟人说谢谢?
“走了。明天见。”
她转身往家属院走,没回头。
书包带子勒着肩膀,左边轻右边重。
她走了二十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聿还站在那里。
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抬起来,手腕对着她的方向。
淡粉色的月牙疤在路灯底下亮了一下。
时絮转回头,加快脚步往家走。
明天他说腿疼。
红花油十九块一瓶。原主钱包还剩八块。差十一块。
得想办法搞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