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学的铃声响了。
时絮把书包拎起来,往最后一排走。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声响,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三十多双眼睛跟过来。她当作没看见。
走到沈聿旁边,弯腰把空着的凳子拖过来。凳子腿在地上又刮了一声。
“时絮。”林念念在后排哼了一声。声音卡在正好够全班听见的音量上。“还真去给沈学神补课啊?你数学考多少来着?四十七?”
时絮把凳子放好,坐下来。没回头。
四十七是原主的成绩。
她翻开沈聿桌上的课本。数学,必修第二册。准备从第一页开始讲。手一翻,停住了。
整本书,每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蓝色和黑色两种笔迹交替,公式推导写得工工整整,每一步标注出处。页边空白处全是批注,解题思路拆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还标了“课本解法冗余,见下”。
她翻到后面的习题区。每道题都做完了。解法比标准答案少至少两步。
时絮合上课本。盯着沈聿。
他单手撑脸,另一只手翻课外题集,没看她。
“你不是不会,你是在耍我?”
沈聿翻了一页题集。“嗯。”
一个字。理直气壮。
时絮差点没把课本拍他脸上。忍住了。忍了三秒。补课是跟沈聿绑在一起的筹码,0037连个信号渣都不剩,面前这个坐得端端正正的学神是她唯一的信息源。得罪不起。
“那你让我补什么?”她把声音收下来。
沈聿偏过头。把课本从她手里抽走,随手翻到一页,推到她面前。
“这道,做做看。”
时絮低头。一道解析几何。椭圆方程,直线截距,求面积最值。题干每个汉字她都认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天书。
但她拿了笔开始算。
第一遍,草稿纸上写了半页,答案是七分之四十二。不太对。
第二遍,换了变量替换。答案是负三。面积不可能是负的。
第三遍。她盯着自己写的推导过程,越看越觉得第一步就有问题。草稿纸被划得乱七八糟,箭头指来指去,最后她自己也绕晕了。
沈聿撑着脸。全程没出声。
但她余光能看见他在看她。从头到尾。
“第二步就错了。”
他伸手,把她手里的笔拿走。笔杆从他指间穿过去,随意转了半圈,落在草稿纸上。
然后他开始写。从第二步开始。每一步只写关键推导,多余的汉字解释全砍掉,三行写完。答案干净利落。十四分之三。
时絮盯着草稿纸。字迹清秀工整,每个数字的转折都规规矩矩,比标准答案还标准。
她视线从字往上挪。停在他手上。
握笔的姿势。指节分明,骨架清瘦,中指侧面有一小块茧,长期握笔磨出来的。食指指腹沾了一点墨水。黑色的,在他白到透光的皮肤上格外扎眼。
她走神了一秒。
就一秒。
沈聿转过头来了。
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时絮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微长,下撇,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整张脸往后一弹。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
沈聿的笔还握在手里。
“你在看什么?”
语气平的。不急不缓。
但时絮看见了。他耳尖红了。从耳垂往上蔓延的那片粉。教室里只剩他们两个,后排的人早走光了。窗外的晚霞照进来打在他侧脸上,暖的。
“看你字好看。”
这话说完的瞬间,时絮在脑子里拨0037的号。
当然连不上。
她说了什么。她刚才说了什么。对一个三辈子都记得她的偏执学神说“看你字好看”。
完了。
沈聿没接话。
他低头,继续在草稿纸上写题。笔画比刚才用力了一点。字还是那么工整。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小,一瞬就收了回去。
时絮把视线钉在草稿纸上。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补救。说什么都往暧昧的方向滑。她跟这个偏执狂说“看你字好看”。
0037迟早会连上。连上之后,“对任务目标输出暧昧信息”这条记录会原封不动传上去。扣积分。扣光抹杀。
她死了。
“这道。”
沈聿的声音把她从脑内的葬礼上拉回来。
他又翻了一页题集,推到她面前。新的题。还是解析几何。
“继续做。”
时絮接过题。第一行就出现了她不认识的符号。
“这个符号是什么?”
“偏导数。”
“高中课本有这个?”
“大学先修内容。”
时絮抬头看他。
沈聿脸还是那副清冷寡淡的表情。但耳尖还红着。刚才那片粉色到现在都没退干净。
“你在故意为难我。”
沈聿翻开课本,指着一页角落的批注。“这道题你上次做的时候只写了个'解'字就交了。”
上次。原主的上次。
“所以你让我补课,不是要我给你讲,是让我重做整本习题册?”
“对。”
又是一个字。
时絮在心里把原主骂了第三遍。四十七分的数学底子。人家学神把整本书的题做完了,批注比正文还多。原主在干什么?当众扇人巴掌,跟校霸王铮混,跟林念念嗑瓜子传闲话。欠的债全甩她头上来了。
她认命地拿起那道偏导数的题。看不懂。但她决定硬算。总不能在第三个任务目标面前露怯。裴诀和陆星野都扛过来了。一个豪门cEo,一个顶流影帝。换成穿校服的高中生也不该掉链子。
她算了两步。第二步又错了。
沈聿再次把笔拿走。在她草稿纸上写正确步骤。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了一下,侧头看她。
“看懂了?”
没看懂。
但她点头了。
沈聿看了她两秒,没拆穿。继续往下写。写到最后一行答案时笔尖停了一下。一滴墨水从笔尖洇到纸上,晕成一个小黑点。
“时絮。”
她“嗯”了一声。
“字好看下次直说。”他翻了一页新题推过来。“不用偷看。”
偷看?谁偷看了?
时絮差点跳起来。她没偷看。她光明正大地看的。
但她没说出口。因为沈聿的耳尖又红了一层。粉意加深,透出淡红。
时絮把新题接过来,埋头读题。眼睛盯着纸面,一个字都看不见。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他转过头来,睫毛的弧度,干净的手指,墨水洇开的那个小黑点。
她知道自己该干什么。拿剧本,连系统,搞清楚沈聿的异常等级,完成KpI。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做题做到耳尖发红的学神,和一道她连题干都读不懂的偏导数。
窗外的晚霞退了。教室暗下来。
沈聿打开台灯。白光打在桌面,照亮两本课本和一张写满字迹的草稿纸。
时絮盯着灯光下他的手。指腹上那点墨水还在。
她低头,在草稿纸角落写了个小字。
“逃”。
划掉了。
沈聿的笔停了。
“写什么?”
“算草稿。”时絮把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拽了一寸。
沈聿没追问。又翻了一页题集。
“下一道,做完今天结束。”
时絮低头看题。这道是函数。她居然看懂了。
动笔之前她往沈聿的方向瞄了一眼。他撑着脸看课外题集,侧脸被台灯照得轮廓分明。耳尖那片淡红还没退。
她收回视线,开始写第一步。
草稿纸角落那个被划掉的“逃”字被她用袖子蹭糊了。墨迹洇开来,变成一小团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