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学实验课。实验楼三楼。
三十二个人分成十六组，两人一桌。时絮跟沈聿一组。课代表念完分组名单，沈聿就把椅子搬到她旁边了。没人敢说。
时絮翻着实验手册看步骤。稀硫酸的性质实验。浓度不高，但溅到皮肤上该疼还是疼。她把护目镜戴好，手套拽了拽。
赵鹏的小跟班在隔壁桌。寸头，左耳后面一颗痣。叫李浩。昨天放学堵她那三个里，有他。
李浩一直往她这边看。时絮注意到了，心里记了一笔，没回头。
实验进行到第三步。倾倒稀硫酸。
时絮拿着量杯往试管里倒。沈聿在旁边记录数据，字迹照旧工整。
“嘶——”
隔壁桌传来一声响。李浩的手碰倒了烧杯。液体朝她这边飞过来。
那个方向太准了。时絮的脑子在那一瞬弹了一个判断：故意的。她来不及躲。
一只手扯住了她的胳膊。力道大到她整个人往右撞出去，肩膀撞在沈聿胸口上。硫酸从她原来的位置上方飞过去，大部分落空。少部分溅在沈聿的左袖上。
校服布料是化纤的，滋滋响了两声，冒了一小股白烟。袖子上烧出一个洞。边缘焦黑。
时絮的脑子空白了两秒。
然后反应过来。她抓住沈聿的袖子翻过来看。里面白衬衫也烧了个洞，皮肤倒是没碰到。
“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抖。
沈聿低头看了一眼袖子那个洞。没说话。
但时絮看到了。
他的手在抖。
不是紧张的那种抖。从指尖往手腕蔓延的那种。左手。月牙疤那一块。颜色在变。淡粉色没了。暗红色爬上来。比昨天校门口还深。
时絮的后脖子一凉。
系统在脑子里炸了。面板亮到刺眼，红字连弹。
【警告：目标人物失控，请立即撤离！】【暴躁症发作预警！】
时絮没理它。
沈聿的手还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红了。他没哭。从里面往外透出来的那种红。血管充了血，眼白变成了浅红色。
他的呼吸急了，胸口起伏幅度大了。
教室里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李浩往后退了一步，嘴上还在说“不关我事啊”。
沈聿动了。
他转身，右手抄起实验台上的铁架台。底座是铁的，加上夹子和铁杆，少说三斤重。砸向地面。
声音震得耳朵嗡了一声。
铁架台砸在瓷砖地上弹了两下，铁杆歪了，底座磕出一个坑。整个教室安静了半秒。
然后沈聿把整个实验台上的东西全扫下去了。
烧杯。试管。量筒。玻璃棒。一排试剂瓶。稀硫酸、氯化铜溶液、氢氧化钠。全在地上混成一摊。玻璃碎裂的声音密集地响。溶液洒在地上，瓷砖缝里冒着泡。
“啊啊啊——”
有人尖叫。两三个女生撞开实验室后门往外跑。其他人跟着跑。椅子倒了，桌椅碰撞声混着脚步声混着尖叫声。
三十秒，实验室只剩两个人。
时絮。沈聿。
系统还在弹。
【请立即撤离！】【目标人物处于暴躁症发作状态，存在攻击风险！】
时絮站着没动。
她盯着沈聿。他背对着她，站在满地碎玻璃中间。肩膀在起伏。手里还攥着铁架台的铁杆。指节发白。
时絮迈了一步。
碎玻璃在她鞋底下嘎吱响了一声。
沈聿回头了。
看到她走过来的那一秒，他的身体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后面的墙上。
“别过来。”
声音哑的。每个字都从喉咙里磨出来的。“我可能会伤到你。”
时絮停住了。
系统说快跑。她的腿不听。脑子在算：跑了之后呢？他一个人在这间全是碎玻璃和化学试剂的实验室里，暴躁症发作，没人拦着，他会怎么样？
0037那行红字她记得——暴躁症触发阈值降低。降低到什么程度？降低到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程度。
时絮蹲下来了。
慢慢蹲。蹲到跟坐在地上的沈聿平视。他缩在墙角。铁杆已经扔了，双手抱着自己的头。指甲掐进小臂的肉里，校服袖子那个烧焦的洞边上，皮肤被他自己掐出了红印。
时絮伸出手。手掌摊开，放在他面前。离他的手大概十公分。
“我不过来。”她说。“但你抓住我的手，好不好？”
沈聿没动。
他抬头看她。眼睛还是红的。瞳色里映着她伸出去的那只手。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很久。太阳穴的位置鼓起来又平下去。
系统在脑子里还在弹。
【当前距离危险系数极高，建议立即后撤！】
时絮没理。
她就蹲在那，手举着。举了多久她也不清楚。手臂酸了。
然后沈聿动了。
他的手从头顶放下来。右手。伸向她的方向。慢的。每移一寸都在跟什么东西较劲。
指尖碰到她的掌心。凉的。他的指尖是凉的。
然后他把手指一根一根扣进了她的指缝里。食指先进去。中指跟上。无名指最后。指节扣紧。力气大到时絮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在响。
她没缩。
疼。指根的骨头被挤在一起，关节咯吱了两声。她咬着牙没吭。
沈聿的呼吸从急促变得慢慢长了。他的手还是凉的，但不再抖了。攥着她的手。攥得死紧。
时絮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指节还是发白的。她的也好不到哪去。
系统弹了一条新的。
【暴躁症发作已缓解。目标情绪回落中。】
“沈聿。”
“嗯。”他的声音还是哑的。
“你松一点，骨头要断了。”
沈聿松了一点。只松了一点。从十成力变成九成。
时絮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行。九成就九成。
实验室的门被推开了。
化学老师站在门口，身后跟着教导主任和两个保安。满地碎玻璃。洒了一地的化学试剂。墙角蹲着两个人。手牵在一起。
教导主任的脸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这——这是怎么回事！”
时絮抬头看了他一眼。原主的债还没还完，新的麻烦又来了。
但她低头看了一眼沈聿。他已经不抖了。眼睛里的红色在退。月牙疤从暗红变回了浅粉色。
她的手还被攥着。九成力。
教导主任的嘴还在动。时絮听不进去。她在想另一件事。
沈聿的暴躁症。这是第三次发作。
裴诀那次砸了墙。陆星野那次推了人。沈聿这次砸了整个实验室。
一次比一次重。
她小声对沈聿说了一句。“你先松手，让我起来。”
沈聿看了她两秒。松了。
但他的手指从她指缝里抽走的时候，在她掌心刮了一下。
很轻。
时絮愣了。那个触感还在掌心留着。
她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了一声。蹲太久了。拍了拍校服上的灰，回头看了沈聿一眼。
他已经站起来了。校服袖子上那个烧焦的洞还在。他背着手站在碎玻璃中间。脸上那副清冷寡淡的表情又回来了。刚才那个红了眼浑身发抖的人不见了。
教导主任开口了。“沈聿，时絮，跟我去办公室。”
沈聿没应声。
他走在时絮旁边，袖子上的洞随着步伐一晃一晃。
时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指根那块还在隐隐发疼。掌心里那道轻轻刮过的触感还没散。
系统弹了一条。
【目标人物情绪已稳定。暴躁症暂未触发二次预警。】
到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沈聿忽然侧头看了她一眼。
“时絮。”
“嗯。”
“刚才——”他顿了一下。“谢谢。”
第二次了。
这人第一次说谢谢是在小区门口。这是第二次。时絮觉得不对劲。
偏执病娇的学神，三辈子记忆，暴躁症发作砸了整个实验室。被教导主任叫去办公室。他不说实验器材怎么办，不说怎么交代，不说怎么糊弄过去。他说谢谢。
谢的是她蹲下来，把手伸过去那件事。
时絮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教导主任的桌子上已经摆了一杯茶，茶水还冒着热气。她看了那杯茶一眼。刚才在实验室里蹲了那么久，现在口干。
但不能喝。被叫来写检讨的人没资格喝茶。
她站着。沈聿站在她旁边。
教导主任翻着一份材料，头也没抬。“谁先说？”
时絮没吭。
沈聿开口了。“我砸的。跟她没关系。”
时絮转头看他。
他看着正前方，没看她。脊背挺直，校服袖子上那个焦黑的洞正对着教导主任的方向。
时絮张了下嘴想说什么。系统忽然弹了一行字。信号还是断断续续的，但这行字她看清了。
【目标人物在失控状态下发出预警，系三个任务世界中首次出现的预警行为。前两位目标从未有过类似记录。】
时絮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
预警行为。他在失控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伤人，是让她别过来。
裴诀不会。陆星野不会。沈聿会。
教导主任又开口了。“实验室的器材，按原价赔偿。加上清洁费用，一共两千八。”
两千八。
原主钱包还剩八块。差两千七百九十二。
时絮愣住了。
沈聿说了一句。“我来赔。”
他今年二十岁，高中还没毕业，钱从哪来？
时絮转头看他。沈聿脸上的表情跟平时补课时候一样。清冷，寡淡，眼底什么都没有。刚才那个眼睛通红、浑身发抖砸了整个实验室的人不见了。
教导主任在写处分单。沈聿站在旁边等着签。
时絮站在沈聿旁边。手里攥着那张还没签的处分单。
她的右手指根还在疼。掌心那道轻刮的触感还没散。
系统弹了最后一条。
【目标人物情绪已稳定。】【暴躁症触发阈值较上次记录下降0.3个百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