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棉袄男人问完那句话,二奎的手已经伸进了棉袄。
林野按住他的手腕,先看了一眼姥爷屋里的灯。陈桂兰正在给老人端水,林建国坐在炕沿上,手里还点着烟在抽。
林野盯着灰棉袄男人,声音压得很低。
“有话去镇上说。”
灰棉袄男人也没吭声,男人把烟头踩进雪里,转身朝村外走。
“明早,镇西头。”
等脚步声走远,二奎才把手从棉袄里拿出来。
“野哥,这人是不是昨天那家铺子的人?”
“因该是跟踪我们来的,估计是觉得我们还有更多的金子。”
二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两人一块儿看向柴房。门缝里透出灯光,能看见屋檐上的雪簌簌往下落。
进屋以前,林野把铁锨拿走,放到了墙根。
晚饭桌上,陈桂兰问外面是谁在说话。
林野夹了块萝卜,说是邻村的人找错了门。林建国抬头看他,筷子在半空停了停,最后把一碗热汤推到他面前。
“好不容易休假,少往外跑。”
“我就去镇上转一圈。”
林野低头喝汤,没跟他爹顶嘴。
这个时候说得越多,越容易露馅。
夜里,等屋里彻底没了动静,他披上棉袄去了柴房。旧粮缸还靠在墙边,缸盖上压着木板。林野蹲下来,用手摸过缸盖边缘,指腹沾了一层灰。
右边那道擦痕,比白天更清楚。
有人掀过盖子,没找到压在谷壳下面的油布包。
林野回到屋里,一直睡到天快亮才合眼。
镇西头的旧货铺刚开门,周掌柜正在给一个老头称铜盆。那铜盆磕得不像样,老头却抱得很紧,死咬价格不松口。
周掌柜把秤砣挪了两次。
“再加两毛,我这盆还不如拿回去养鸡。”
老头抱着铜盆走了,临出门还骂骂咧咧。
周掌柜见状无奈摇了摇头,弯腰把秤收起来,转头看向门口。
“你们俩站那儿看半天,是来学做买卖的?”
二奎掀开门帘就进去了。
“昨晚去村里的人,是你叫的?”
周掌柜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搭。
“我让他去问你们货从哪儿来的。”
二奎恶狠狠的瞪着,柜台后面的周掌柜却没生气。他伸手从柜台底下拿出一个旧木盒,盒子边角都磨圆了。
盖子打开,里面放着一枚边缘缺了一块的大洋。
周掌柜拈起来,放到窗边的光线下。
“认识这个吗?”
二奎凑近看了看。
“缺边的银元,街上多的是。”
“这枚不是街上来的。”
周掌柜用手指敲了敲盒底。
“赵老七卖给我的。”
林野靠着木凳坐下,没伸手拿银元。
周掌柜也没急慢慢的讲述着这个事情。
“赵老七第一次来,身上有三枚这样的东西。他说是在山里修水渠,铁锹碰到了罐子。人坐在我这儿半天,问了三回价,最后只换走几十块,后来赵老七盖了新房,娶了媳妇。村里人都说他撞了财运。有人上门问钱从哪儿来,他说祖上传的。问得多了,他跟人打了一架,之后就不再来我这儿。”
林野问:“他后面没有在来过嘛?”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打开旁边的抽屉,取出一张发黄的旧纸。
纸上只记了几笔,墨已经洇开。
“第二次没卖银元。”周掌柜把纸压在手掌下,“他带来一小块金条,让我找买家。我没敢接。”
二奎看了眼柜台。
“你连金条都不敢收,还敢盯着我们的东西。”
周掌柜把旧纸收回抽屉,重新扣上锁。
“你们昨天拿出来的那块,我只看了一眼。边上的磕痕,跟赵老七那一块差不多。再说了,你们从村里来,手上带着山泥,卖完东西又急着走,换谁都能猜到。”
“所以你就让人去我家偷摸翻找?”
“我想确认赵家那批东西是不是被你找到了。”
周掌柜说得很干脆。
林野看着柜台下那只旧木盒。
“你知道赵家的东西在哪儿?”
“我要是知道,还坐在这里收铜盆?”
周掌柜抬起眼皮。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写了个数,折好递给二奎。
二奎展开看了一眼,呼吸明显粗了。
这个价,比昨天高出一大截。
二奎把纸攥在手里,迟迟没说话。
周掌柜拿起算盘,像是根本不急。
“只收一块。你们要是还有,慢慢来,别一口气全拿出来。”
林野看着二奎。二奎还捏着那张报价纸,手指已经把边角揉烂。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纸推回柜台。
“金条不卖。”
“我们就只有三枚大洋和一小块金子。”
周掌柜盯着他看了几秒,把报价纸收回抽屉。
林野起身,掀开门帘。
“你的人再去村里,摸进我家我给他腿打断。”
周掌柜没有答应,只拿起那枚缺边的大洋,在木盒边沿轻轻磕了一下。
“赵老七不是第一个拿出东西的人。”
林野听见了也没有脚步停下。
周掌柜只能把银元放回盒里。出铺子后,二奎走到街尾才开口。
“刚才那价,真够咱们舒坦一阵子的。”
“你想卖?”
“我没想过。”
林野看着他。
“你少装。刚才你一直盯着我,我要是答应了,回去不得让你踹死,我没那么傻。”
林野笑了一声,没有再说。
回到村里,两人回到姥爷家时,孙大娘正站在柴房边扫雪。
她看见林野,扫帚在雪地上停住了。
“你们上午不在,昨天那人又来了一趟。”
二奎的脚步收住。
“他还问柴房?”
“问了。”孙大娘压低声音,“还问那只旧粮缸是谁家的。”
林野推开柴房门。
里面的东西没有乱,旧粮缸也还靠在墙边。可缸盖上的灰被擦开了一道,几粒谷壳落在旁边,油布包仍旧压在缸底。
林野把木板重新压好,将门锁扣上。
院里传来陈桂兰的声音,喊他们进去吃饭。姥爷咳了两声,屋里锅盖被人掀开,热气顺着门缝冒出来。
林野在柴房门口站了一会儿,伸手拍掉二奎肩上的谷壳。
“先吃饭。”
二奎看向他。
“饭后呢?”
林野看着村西头那排低矮的屋顶,声音压了下来。
“去赵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