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一早,陈桂兰把几个玉米饼用布包好,塞进林野的棉袄口袋。
“吃完就回来,别等天黑。你明早还得上班。”
“知道。”
林野答应得痛快,眼睛却朝柴房瞟了一眼。
林建国背着手从屋里出来,看了看他们。
“你们两个去哪里?”
“去赵家问点水渠的事。”
林建国没再问,只把目光放到二奎脸上。二奎被看得心虚,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土。
“林叔,我们真就是去问两句话。”
陈桂兰从门里探出头:“你们在聊啥呢?”
二奎反应倒快,伸手从林野口袋里摸出一个玉米饼,转身就跑。
林建国瞪了他一眼。
林野把另外一个饼掏出来,掰了一半塞进嘴里,含糊地说:“这人一紧张就说胡话。”
林建国看着他:“中午前回来。”
林野点头。
赵老七家的院门半掩着,里面传出锉刀磨铁的声音。
林野推门进去,赵老七正蹲在墙根修车轴,脚边放着一只旧木盆,盆里泡着黑乎乎的油泥。听见动静,他没有抬头,直到林野喊了一声赵叔,才把锉刀停下来。
“周掌柜叫你们来的?”
二奎刚要说话,林野先走到院子中间。
“没人叫。我们想问问你当年修水渠的事。”
赵老七把车轴翻了个面。
“水渠归大队管,问我干什么?”
“周掌柜昨晚让人去了村里。”
锉刀重新落在铁面上,发出一阵刺耳的响声。
赵老七磨了几下,突然把车轴扔到地上,起身去墙边拿铁锨。
二奎往前一步。
“你拿这个干啥?我们是来问事的。”
“你们问的那点事,早晚会把我家门拆了。”
赵老七把铁锨横在身前,脸色比刚才难看许多。
“出去。”
林野没有动。赵老七手里的铁锨柄便往下沉了一截。
二奎眼睛睁大,刚想开口,林野侧过身,把他挡在后面。
院里静了下来。
赵嫂从屋里端着水盆出来,看到门口的两人,脸色立刻变了。她把水盆放到井台旁,快步走到赵老七身边,伸手按住铁锨。
“你拿家伙干什么?孩子来问两句话,你把人赶出去就行了。”
“你少管。”
赵嫂嘴唇动了动,没再吭声,把铁锨从他手里抽走,靠到了墙角。
二奎指着赵老七:“你看,她都知道有人要撬门,你还装什么没事?”
“二奎。”
林野喊了一声。二奎没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憋得脸通红。
赵老七把车轴捡起来,头也不抬。
“我不认识什么周掌柜,也没见过什么金条。你们找错人了。”
“那三枚大洋呢?”
这次问话的是林野。
赵老七的手一下停住。
赵嫂看了丈夫一眼,端起水盆往屋里走。
赵老七把车轴放在膝盖上,指尖沾满了黑油。
“走。”
林野带着二奎出了院门。
刚走出十几步,二奎便忍不住骂道:“他都快把大洋两个字写脸上了,还说不认识。”
“你刚才要是把金条说出来,他能当场把你埋在菜地里。”
两人走到村口老井边,赵嫂从后面追了出来。她没叫林野,只把手里的菜篮子放在井台上,喘了一会儿。
“我男人不是冲你们。”
“他冲铁锨。”二奎说道,“跟我们关系不大。”
赵嫂没理他,看着林野。
“昨晚有人摸进村,不是第一次来。”
林野转过身。
赵嫂掀开菜篮子上的布,里面放着几把青菜和一只小铁盒。她打开铁盒,取出一张折得发脆的纸,纸上只有几笔旧账。
“三枚大洋,赵七。”
二奎伸头看了一眼。
“这不是周掌柜写的?”
“是我男人当年记的。三枚大洋卖给周掌柜,钱拿回来盖了东屋。后来他又拿过一块金条去问价,周掌柜没敢收。”
“为什么?”
“那时候已经有人到家里问过了。”
“问什么?”
“问一块缺了角的旧牌子。”
林野的目光落在铁盒边缘,没有伸手。
赵嫂继续说道:“那牌子就是装东西时留下的旧标记,没多少分量。赵老七捡回来以后,扔在柴堆里,后来不见了。可有人一直以为牌子还在赵家,隔几年就来问一次。”
“周掌柜也在找?”
“他想知道赵老七当年那批东西从哪儿出来。”
赵嫂把铁盒合上,指节被盒边硌得发白。
“你们要是从后山找到了东西,别再往镇上送。钱拿到手里,赶紧走。”
二奎听着这话,脸上的急躁慢慢收了。
林野问:“赵老七当年到底挖了多少?”
赵嫂抬起头,眼里有点疲惫。
“他只跟我说过一句,陶罐里还有一层没来得及拿出来。那天夜里,有人先到了水渠边,他怕被看见,拿了手边的东西就跑。”
她把铁盒塞回菜篮子,拎起来往回走。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周掌柜不知道你们找到什么。你们也别让他知道。”
林野看着她的背影,直到人进了巷子,才收回目光。
二奎蹲到井边洗手,水冷得他直缩脖子。
“野哥,那块牌子是不是咱们手里的?”
林野没有回答。
两人没有回姥爷家,直接去了镇西头的旧货铺。
周掌柜正站在柜台后面清点铜锁,看见他们进门,手掌下意识压住了那只旧木盒。
“赵老七让你们来的?”
“他没让。”林野走到柜台前,“我们来告诉你,昨天的价不卖了。”
周掌柜抬眼,摸了摸木盒边沿。说道:“我不去你们家,我会让他们停止。”
“这句话我记住了。”
林野转身就走。回到姥爷家时,陈桂兰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二奎从布包里数出一百元,放到她面前。
陈桂兰看着钱,没伸手。
“这是收山货挣的?”
“嗯。”
“你别糊弄我。”
“真是收货挣的。”
说完,二奎闭了嘴。
林野在旁边咳了一声。林建国从旁边提起林野的包,掂了掂重量。
“收拾好了就走。”
汽车到村口时,天已经擦黑。
林野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姥爷家的柴房。
二奎站在他身边,小声问:“真不动那批东西了?”
“先留着。”
“周掌柜会不会再来?”
“他不敢明着来。”
汽车晃晃悠悠开出村子。
到了江城,林野还没走进站前广场,顾长河便从乘警工作间探出头,手里夹着一张名单。
“假歇完了?”
林野脚步没停。
顾长河把名单拍到窗台上。
“9527次列车缺人。”
他抬眼看着林野。
“你还跟车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