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衍之的动作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他用沾血的玉印在地板上画完那个S形曲线之后,迅速从背包里取出那卷仿制的假天机图,又将一块从碎裂的船舱壁上扯下来的木板压在图纸上,做出一副“正在紧急处理重要物品”的姿态。
“他们要的是这个。”裴衍之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顾安安和苏敏,“真的天机图和藏宝图都在我身上,那枚玉佩也在。我带着这些东西,从船尾下水,引开他们。你们趁乱驾驶游艇往相反方向走,只要能撑到天亮,救援就会到。”
“不行!”顾安安几乎是吼出来的,“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可能引开他们那么多人?”
“我一个人足够了。”裴衍之的语气平静得出奇,仿佛在讨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我这条命,十八年前就该没了。是姜守诚给了我第二次活着的机会,让我撑到了今天。现在,该轮到我把这个机会传递下去了。”
他从内衣口袋里掏出那卷真正的天机图和那枚“四海归心”玉佩,塞进一个防水袋中,然后系在自己腰间。又拿起那卷假图,握在手中,站起身来。
“裴老师——”顾安安拉住他的衣袖,眼眶已经红了,“你不能去。我们说好了要一起回苏州,一起开绣坊的。”
裴衍之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温柔的光芒。他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头顶,就像一位慈爱的长辈在安慰一个委屈的孩子:“傻丫头,我说的是‘等这件事结束了’之后。现在这件事还没结束呢。等我把他们引开,你们安全了,我再想办法跟你们汇合。”
他转头看向苏敏,神情变得严肃起来:“苏女士,安安就拜托你了。一定要保护好她。”
苏敏看着他,沉默了两秒钟,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我以我的性命担保。”
裴衍之笑了笑,那笑容在昏暗的船舱灯光下显得有些苍凉,但又带着一种释然的轻松。他不再多说,转身走向船尾,翻身跃入了漆黑的海水中。
“裴老师!”顾安安扑到船舷边,只看到海面上泛起一圈圈涟漪,很快就消散在夜色中。裴衍之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仿佛被大海吞噬了一般。
片刻之后,远处那艘大船上传来一阵骚动。探照灯的光束在海面上来回扫射,有人在大喊着什么。紧接着,一阵密集的枪声响起,子弹打在游艇附近的水面上,溅起一排排水花。
“他暴露了。”苏敏咬着牙说,“他在故意吸引他们的注意力。”
果然,那艘大船开始转向,朝着裴衍之入水的方向驶去。船上的探照灯锁定了海面上的一个移动目标,枪声变得更加密集。顾安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死死地攥着船舷的栏杆,指甲嵌进了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
“小陈,发动引擎,全速撤离!”苏敏冲着驾驶舱喊道。
游艇的发动机发出一声怒吼,船身猛地一震,开始加速向相反的方向驶去。海风呼啸着掠过耳畔,将顾安安的头发吹得凌乱飞舞。她跪在甲板上,回头望着那艘越来越远的大船和那片被探照灯照亮的海面,泪水模糊了视线。
“裴老师……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游艇在黑暗中全速行驶了将近一个小时,直到确认后方没有追兵,才放缓了速度。苏敏站在驾驶舱里,通过对讲机和总部取得了联系,报告了遇袭的情况和裴衍之独自引开敌人的经过。总部的回应很简短——已经派出救援力量,预计两小时内到达。
顾安安坐在船舱的角落里,抱着膝盖,一言不发。她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裴衍之跃入海水前的那个笑容,那句“等这件事结束了之后”,那个轻轻拍在她头顶的动作。每一个细节都像是一根针,扎在她的心上,让她痛得无法呼吸。
苏敏走进船舱,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递给她一杯热水:“喝点水吧。”
顾安安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她低着头,声音沙哑地问:“他会死吗?”
苏敏没有立刻回答。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不知道。但我见过很多像他这样的人——为了守护比自己更重要的东西,不惜牺牲自己。这样的人,往往比任何人都活得长久。”
“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心中有信念。”苏敏说,“信念,是一个人最强大的武器。它可以让人在绝境中找到希望,在黑暗中看到光明。”
顾安安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苏敏:“那我的信念是什么?”
“你的信念,就是让织女会的传承延续下去。”苏敏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种少有的柔和,“你找到了天机图,找到了郑和的宝藏,继承了织女会的衣钵。这些都是裴衍之拼了命为你争取来的。如果你放弃了,他的牺牲就白费了。”
顾安安握紧了手中的水杯,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闭上眼睛,深呼吸了几次,然后睁开眼,眼中的泪水已经干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坚定的光芒。
“你说得对。”她说,“我不能让他的牺牲白费。”
她站起身,走到甲板上,望着远方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海面。海风吹拂着她的头发和衣角,带来一股咸涩的气息。她不知道裴衍之现在是生是死,不知道他是否成功逃脱了追捕,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再见面。
但她知道,她会活下去,会带着织女会的传承走下去,会让裴衍之和姜守诚的牺牲变得有价值。
这是她对他们的承诺,也是对自己的承诺。
两个小时后,两架直升机的轰鸣声打破了黎明的寂静。海平面上出现了几艘军舰的轮廓,探照灯的光束在海面上来回扫射,搜救艇从军舰上放下,开始在水面上展开搜索。
苏敏扶着顾安安登上了其中一架直升机。螺旋桨旋转产生的巨大气流吹得她睁不开眼睛,但她还是努力回头,望了一眼那片渐渐远去的海域。
“裴老师,你一定要活着。”她在心中默默地说,“我们在苏州等你。”
直升机腾空而起,朝着北方飞去。晨曦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碧波万顷的南海海面上,将整片海域染成了一片温暖的金色。
在那片金色的海面上,一个小小的黑点正在随波逐流。如果有人在足够近的距近离观察,就会看到那是一块破碎的船板,船板上趴着一个浑身湿透、已经昏迷不醒的男人。他的右手紧紧攥着一个防水袋,即使在失去意识的状态下,也不曾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