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厚土旗掌旗使颜垣。
颜垣不善武功，在五行旗中向来以之德服人，精于工事营造、地道挖掘，是明教中少有的匠人型将领。
他走到君乾面前，没有论辩，没有提问，而是直接单膝跪下，双手置于胸前，掌心相对，手指并拢向上——掌心之中，仿佛托着一团无形的火焰。
这是明教最庄重的大礼。
明教主张不拜偶像、不敬鬼神，教徒仅向光明之神——明尊默祷。日常相见不过拱手执礼，唯有重大集会或新教主继位之时，才行此跪拜之礼——单膝跪地，双手制于胸前成火焰状，意为以光明之心，奉明尊之命，誓死追随。
颜垣这一跪，声音低沉而坚定——
厚土旗掌旗使颜垣，愿奉君公子为明教第三十四代教主，赴汤蹈火，九死不悔。
殿前一片寂静。
随即，五行旗五位掌旗使，五行旗众尽数跪下。
张中、冷谦、说不得紧随其后。
周颠挠了挠头，嘟囔一句老子服了，扑通跪下。
彭莹玉微微一笑，跪下。
殷天正长叹一声，白眉颤动，单膝重重跪地——这一跪，不是为自己，是为明教的将来。
韦一笑身形一闪，已跪在君乾面前。
杨逍站在最后，目光复杂。他看了看纪晓芙，又看了看跪满了的众人，终于缓缓迈步，单膝落地，双手成焰。
光明殿前，明教天地风雷四门、五行旗各坛、各堂各舵的大小头目，以及所有在场的明教弟子，如被风吹倒的麦浪一般，一片接一片地跪下。
双掌成焰，单膝触地。
千百人无声跪拜，唯有圣火殿中长明圣火的火焰在风中猎猎跳动。
君乾站在高台之上，俯瞰眼前这一幕。
千余人齐刷刷跪伏，白袍如雪，红色火焰纹饰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那一双双托着无形圣火的手掌，是千百年来明教历代教主传承下来的信仰——光明必胜黑暗。
他缓缓抬手——
诸位请起。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明教不拜偶像，不敬鬼神。自今日起，君乾不做什么教主老爷，只与诸位兄弟并肩而行——推翻暴元，还天下一个光明。
殿前沉默了一瞬。
然后，山呼海啸般的声响从数千人胸腔中爆发——
**恭迎教主！**
**推翻暴元！还我光明！**
声浪直冲云霄，震得光明顶上飞鸟惊起，盘旋不去。
张无忌站在人群中，眼睛亮亮的，使劲拍手。
杨不悔被纪晓芙牵着手，小嘴张得大大的，看着眼前这一幕，虽不完全明白，却也隐隐觉得——这位君教主，真的是很了不起很了不起的人。
胡青牛和王难姑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殷离站在爷爷身后，偷偷看着高台上那个身姿如松的身影，心中莫名安定。
梅兰竹菊四女站在君乾身后，腰背挺直，目光中满是与有荣焉的骄傲。
萧峰双臂环抱，嘴角微微上扬。
他不需要跪——他不是明教中人。但他看着君乾，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此人为教主，明教之幸，天下之幸。
君乾双手虚抬，一股柔和却不可抗拒的真气弥漫开去，将跪伏在地的众人一一托起。
诸位请起。
他的声音不高，却如金石落地，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今日诸位之举，非是拜我君乾个人，而是拜明教数百年的光明之志。
众人闻言，心中更是敬服。
新教主不居功、不自傲，第一句话便将这份跪拜归于明教历代先贤，而非一己之私。此等胸襟气度，果然是明教之主的风范。
君乾环视众人，目光从殷天正、韦一笑、杨逍、五散人、五行旗掌旗使面上一一扫过，缓缓开口——
三项考核已过，择日，当举行正式的教主继位大典——迎圣火，昭告天下。
韦一笑当即拱手：教主所言极是。继位大典乃明教头等大事，不可草率。属下这便安排筹备。
君乾点头，又看向杨逍——
杨左使。
杨逍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上前一步，拱手道：属下在。
这一声，叫得干脆利落，再无半分迟疑。从今日起，他不再是代理教务的光明左使，而是教主座下的左使。
光明右使范遥、紫衫龙王黛绮丝，如今身在何处？
杨逍面色微变，低声道：回教主，光明右使范遥……自阳教主失踪后，便不知所踪。有传闻说他在暗中打探教主下落，但具体在何处，属下亦不知晓。
紫衫龙王黛绮丝……杨逍顿了顿，她当年因故离开总坛，已多年未归。教中上下，皆不知其去向。
君乾目光一凝。
范遥，此人应当潜伏在元廷之中，暗中行事。而黛绮丝……伪装成金花婆婆躲避波斯总教的追杀。
传我教主令。
君乾声音沉了下来，威严顿生——
光明右使范遥、紫衫龙王黛绮丝，无论身在何方，限一个月内返回光明顶。限时不到者，以叛教论处。
此言一出，殿前众人皆是一凛。
新任教主第一道令，便是召回失踪多年的右使和法王。语气虽不严厉，但叛教论处四个字分量极重——明教教规中，叛教者逐出教门、追杀到底，绝不姑息。
韦一笑心中暗赞——这位教主看似温和，手段却半点不含糊。该硬的时候绝不含软，这才是一个合格教主该有的样子。
杨逍面色复杂，但最终只是低声道：属下遵命。即刻安排人手，将教主令传出去。
另外，君乾又道，尚未赶到光明顶的各舵各坛头目、分舵舵主、各处堂主，一律召回来。继位大典，明教上下齐聚，一个都不能少。
殷天正、韦一笑、五散人齐声应诺。
当即分派下去——天地风雷四门各自传令门下分舵，五行旗遣人飞鸽传书各坛分寨，天鹰教殷天正亲自修书遣殷野王送往江南各处分坛。一时间信鸽纷飞、快马四出，整个明教如一台沉寂多年的机器重新轰鸣运转起来。
君乾又问：继位大典定于何日为宜？
杨逍想了想，道：教主，依明教旧例，继位大典当择阳气最盛之日，以应光明必胜黑暗之教义。如今已至九月，属下建议——九月初九，重阳之日。
重阳？
杨逍道，九为阳数之极，九九重阳，阳气最盛，正合我教光明之意。且……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
且定在重阳，亦是对阳教主的敬意。
殿前一时寂静。
阳顶天，明教第三十三代教主，武功盖世，将明教推向数百年来的鼎盛。然他在九月初九那日闭关修炼乾坤大挪移，此后便如人间蒸发，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十年来，明教上下无日不在思念这位雄才大略的教主。
殷天正白眉微颤，低声道：重阳之日，迎圣火，拜先人，登绝顶……正合我教礼制。属下附议。
韦一笑点头：附议。
五散人、五行旗掌旗使齐声道：附议！
君乾目光微动。
九月初九，重阳之日。
既是明教阳气最盛、光明最旺的大吉之日，也是对阳顶天的追思与敬意。迎圣火、拜历任教主灵位、登光明绝顶、升任教主——四项仪典一气呵成，既昭告天下，又告慰先灵。
君乾一锤定音——
便定在七日后，九月初九，重阳之日。
届时——迎圣火，拜先人，登绝顶，受教主之位。明教上下，齐聚光明顶，一个不落。
**遵命！**
众人齐声轰应，声震四野。
自此，整个光明顶便如上了弦的弓一般，紧锣密鼓地运转起来。
韦一笑统筹全局，调度光明顶各处防务、饮食、起居。他轻功绝顶，一日之间便可往返数趟，将各处安排得井井有条。
杨逍负责仪典流程——迎圣火仪式的每一步礼节、众人位次，皆有旧例可循。他虽心中感慨万千，却做得一丝不苟，半点不含糊。
殷天正与五散人分头联络各处人马，飞鸽传书、快马加鞭，务必让每一个明教弟子都赶在九月初九之前到达光明顶。
五行旗更是忙碌——锐金旗负责铸造典礼所用的圣火铜鼎，巨木旗砍伐巨木搭建祭台，洪水旗清理光明顶各处水道泉源，烈火旗准备典礼所需的火油焰炬，厚土旗则在绝顶之上平整地面、修筑教主升座的石台。
整个光明顶，热火朝天。
张无忌和杨不悔两个小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兴奋得不行。不悔拉着无忌的手，叽叽喳喳地问无忌哥哥，七天后君大哥就是教主了吗？
是啊！无忌挺起胸膛，比自己当了教主还高兴，君大哥是天下最厉害的人，当教主当然最合适！
那……我以后是不是要叫他教主了？
当然！不过——无忌眼珠一转，私下里还是可以叫君大哥的。
不悔咯咯笑了起来。
纪晓芙站在一旁，看着两个孩子的背影，嘴角浮起一抹淡淡的笑意。
她抬头望向光明绝顶的方向——那里圣火殿的长明火焰在风中摇曳，映着碧蓝的天空。
那团圣火静静燃着。不是她想象中的邪异幽光，也没有半分魔焰滔天的戾气。火焰呈赤金之色，自其中升腾而起，焰心近乎纯白，映在石壁上，如朝阳遇见晨露。
纪晓芙站在殿门口，目光落在那团火上。
她想起灭绝师太。
师父说起明教的时候，从来只用两个字——魔教。语气里没有犹豫，没有斟酌，全是愤怒。
明教中人，行事乖张，悖逆伦常，以圣火惑人，以邪术惑众。
师父的声音在记忆里清晰如昨。
可此刻她站在光明顶的大殿里，看着那团所谓的惑人之火，心里却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
那火很干净。
不是干净得诡异，而是干净得坦荡。它不闪不避地燃在那里，不张狂，不收敛，正大光明。
她忽然想起一路上所见的那些明教教众。
不是师父说的。
但那团火还在烧。
她的直觉告诉她——师父说的，未必全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