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乾。雄霸缓缓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天下会,湖心小筑。
你可知她是谁?
帮主千金,幽若姑娘。
你既知道,雄霸的声音冷了下来,还敢藏身于此,一个月?
最后三个字一出,幽若的脸白了——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意外落入此地,承蒙幽若姑娘收留。君乾语气平淡,帮主若要问罪,在下听着。只是此事与她无关,是我——
乾哥哥!幽若急得跺脚。
雄霸没有看女儿。他盯着君乾,忽然笑了。
枭雄的笑容比怒容更让人胆寒。
意外落入?齐朋友,本帮主的天下会,绝壁环绕,岗哨三重,一只鸟都飞不进来。你一个,就落进了小女的闺房?
他抬起右手。
空气骤然凝滞。
天霜的寒气、排云的沉猛、风神的迅疾,三股截然不同的内劲在他掌心急速旋转、交缠、归一——三分归元气!
本帮主倒要看看,你是哪路的神仙!
一掌推出。
没有花哨的招式。雄霸一生自负,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掌风未至,水榭的木板先结了一层白霜,湖面被掌力压出一道十丈长的凹陷,湖水向两侧分开,露出湖底的淤泥。
幽若尖叫:爹!不要——
掌力及体。
君乾站在原地,连衣袖都没有动。
他只是抬起一根手指,在那团足以把宗师拍成肉泥的归元气劲前方,轻轻一点。
像戳破了一个气泡。
天霜、排云、风神,三股惊天动地的内劲,在他指尖前一寸,无声无息地散了。
不是被挡住,不是被弹回——是了。像三条奔流的江河,到了他指尖,忽然流进了无底的大海,连个浪花都没翻起来。
满湖的白霜同时消融,凹陷的湖面地合拢,溅起漫天水雾。
水雾里,雄霸僵在原地。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场决斗,见过硬接他掌力的,见过闪避他掌力的,从没见过……这样的。
七成力。连人家的衣角都没碰到。
好功法。君乾收回手指,语气里听不出嘲讽,倒有几分真心实意,天霜拳、排云掌、风神腿,三门绝学归一,路子是对的。只是帮主这,归得还不够干净——三股劲拧在一起,靠的是你的内力硬压,不是它们自己成了一体。遇到比你弱的,无坚不摧;遇到比你强的——
他没有说下去。
雄霸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话戳中了三分归元气最要命的关窍。他自己隐约察觉多年,却始终摸不透那层窗户纸,如今被一个年轻人一句话捅破。
枭雄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气血和心绪,缓缓收掌。
再接我一掌。
幽若都快哭了。
这一次,雄霸双掌齐出。
十成力。
三分归元气在他身后凝成实质,霜、云、风三股气劲交织成一个巨大的漩涡,方圆十丈的湖水被卷上半空,竹楼的瓦片哗啦啦飞起一片。幽若被气劲逼得连退七八步,死死抱着廊柱才没被卷走。
君乾终于动了。
他向前迈出一步,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迎着那个漩涡,轻轻一握。
天地间忽然安静了。
漩涡没了。满空的湖水、碎瓦、飞木,全都悬在半空,像是时间被人按住了。然后那些东西落下来——湖水化成细密的雨丝飘落,碎瓦整整齐齐码在水榭上,连一片都没碎。
君乾站在雨丝里,手已经收了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做。
雄霸踉跄后退半步,一口血涌上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打不过。
这三个字,他雄霸一生没有对任何人说过。此刻他清清楚楚地知道:别说他一个雄霸,就是十个雄霸,也碰不到这人一根手指头。
这不是高手。这是他无法理解的东西。
雨丝落在君乾肩头,他看着雄霸,忽然开口,语气缓和了几分:
帮主,在下并没有恶意。
雄霸沉默。
我确实是意外落在此地,无处可去。君乾顿了顿,目光扫过一旁脸色惨白、紧紧攥着廊柱的幽若,这些日子,幽若姑娘待我……以诚相待。
幽若的眼泪地下来了。
帮主若不嫌弃,君乾微微拱手,君某愿入天下会,暂为客卿。
雄霸猛地抬头。
帮主教化风云、图谋江湖,路还很长。君乾的声音不高,却一个字一个字砸进枭雄心里,君某不敢说能帮帮主什么大忙——但三分归元气那的关窍,我或许可以跟帮主聊聊。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
雄霸的呼吸粗重了一瞬。他看着眼前的年轻人,又看了看自己哭得一塌糊涂、却死死盯着这边、连泪都忘了擦的女儿。
枭雄的脑子转得极快。
这样的人物,杀不掉,赶不走,留不住——与其为敌,不如为用。更何况……他看了一眼幽若,心里那点枭雄的直觉,忽然品出了别的味道。
女儿看这人的眼神,他这个当爹的,怎么会不懂。
雄霸大笑三声,笑声里听不出喜怒,却把满湖的阴霾震得一干二净。
君先生!从今往后,你便是我天下会的客卿——天字号客卿!总坛之内,除了本帮主,先生最大!
他大步上前,竟主动抱拳。
方才多有得罪,先生海涵!
君乾看着他,微微一笑,拱手回礼:帮主客气。
幽若在旁边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哭得通红的眼睛里,一点一点亮起光来。
乾哥哥不走了。
乾哥哥留下来了。
——
当夜,竹楼。
幽若蹲在厨房门口,看着君乾重新做饭——雄霸一掌掀飞了半间厨房,晚饭全毁了。
乾哥哥。
你为什么要加入天下会呀?她托着腮,你那么厉害,我爹又管不着你,你想去哪儿都行……
君乾切菜的手没停。
当然是为了我的幽若啊——
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湖心小筑里,继续喂鱼?
幽若的脸一下子红透了,嘴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半晌,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用只有自己听得见的声音说:
……乾哥哥最好了。
——
君乾入天下会为客卿,光阴倏忽。
这几个月里,江湖上发生了很多事。天下会的旌旗插过了一座又一座山头,三十六寨七十二洞早已不够数,西域、中原的帮派帮会,要么归附,要么灭门。帮主雄霸三分归元气愈发深不可测。
湖心小筑却还是老样子。
君乾没有搬去总坛给他安排的客卿别院。他依旧住在竹楼里,每日打坐、做饭、给幽若讲故事,隔三岔五去天下第一楼坐坐,跟雄霸下一盘棋,聊几句功法。
雄霸得了归一不净的提点,回去闭关苦思,三年里三分归元气硬生生精进了一个层次。枭雄嘴上不说什么,对这位客卿却越发礼遇——礼遇里藏着忌惮,忌惮里又掺着倚重。
这日清晨,幽若扒着窗框,看九曲桥上巡逻的护卫换了第三班,终于忍不住了。
乾哥哥。
我在这小筑里,待了快十六年了。她掰着手指头,最远就到桥头。第三块桥板有个钉子松了,我都认识它。
君乾正在窗边煎茶,闻言抬眼看她。
少女出落得明艳逼人,眉眼间那股骄气还在,却被岁月打磨成了一种生机勃勃的英气——三分归元气的底子被君乾顺手点拨过,如今她的修为,放在总坛年轻一辈里,也没几个人比得上。
想出去?
幽若眼睛唰地亮了,又迅速暗下去,我爹不许。他说江湖险恶,说等我……他的说辞我都会背了。
君乾把茶盏放下。
那就走。
今日天气不错。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带你进城。
---
九曲桥上,二十名护卫齐刷刷横刀立马。
护卫队长脸都白了,硬着头皮挡在桥心:小、小姐!帮主有令,您不能——
我知道我爹有令!幽若叉着腰,可今天不一样,乾哥哥带我去!
君、君长老……队长哭丧着脸转向君乾,您就别为难小的了!帮主知道了,小的脑袋……
君乾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队长后面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他忽然觉得双腿发软,手里的刀重若千斤,一声掉在桥板上。不只是他——二十名护卫同时膝盖一弯,整整齐齐跪了半片,像是冥冥中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按着他们的肩膀,请他们跪安。
没有杀气,没有掌风。
连一片柳叶都没动。
让他们起来吧。君乾对幽若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茶不错,我们走我们的。
幽若看看跪了一地的护卫,又看看君乾,忽然笑出声,大摇大摆地从跪着的人中间走了过去,路过队长身边时还拍了拍他的肩:
辛苦啦——回头我请你们喝酒!
队长跪在地上,欲哭无泪。
消息半个时辰后就送进了天下第一楼。
雄霸站在楼顶,望着九曲桥方向那两个并肩而行的身影,手背在身后,半晌,冷哼了一声。
帮主,心腹低声道,要不要……
要什么?雄霸瞥了他一眼,你去拦?
心腹把脖子缩了回去。
雄霸重新望向窗外,看了很久,忽然道:传令下去——幽若小姐出府,不必再拦。
……是。
雄霸没再说话。他这个女儿,他比谁都清楚——心比天高,寻常男子她连正眼都不瞧。这些年她看那位君长老的眼神,瞎子都瞧得出来。而那位君长老……
枭雄心里算盘打得噼啪响。这样的人物,杀不掉,赶不走,若真成了他雄霸的女婿——